第183章 回家
  第183章 回家
  刘备的声音在这片旷野中迴荡,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无论是西凉军、东莱军还是刘疏君这只逃亡的队伍。
  都听出了他语气重的不容置疑。
  和其中那强行压抑著的平静。
  不过,在这平静之下,必然是一座即將爆发的火山!
  刘备的目光,扫视一周后,最终锁定在了那个拄著巨斧、却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四弟,是与他一个脑袋磕在地上的四弟!
  牛憨!
  下一刻,刘备动了。
  他丝毫没有理会尚在远处严阵以待的飞熊军,也没有去看那脸色惨白的牛辅0
  甚至都没有与身边的关羽、张飞交代一声。
  他只是轻磕马腹,身下绝影就像是通灵一般,不疾不徐的走向牛憨。
  “大哥(主公)!”张飞与典韦忍住不住低呼。
  他二人也早就看到牛憨那悽惨的样子了,此时正欲跟过去。
  不过却被关羽所阻止。
  他只是伸出左手,轻轻的按住了张飞的马轡,然后看向典韦,丹凤眼中光芒深邃,微微摇头。
  他理解大哥此刻的心境。
  有些路,必须他一个人走。有些人,必须他亲自去接。
  关羽的目光扫过对面如临大敌的西凉军,青龙偃月刀微微倾斜,一股无形的凛冽杀气如同寒潮般向前蔓延,將刘备前行的路径悄然笼罩在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凡有异动者,死!
  飞熊军精锐们感受到了这股如有实质的杀气,竟无一人敢轻举妄动,甚至连战马都不安地刨著蹄子,低声嘶鸣。
  牛辅捂著兀自流血的手臂,剧痛和恐惧让他牙齿打颤。
  他看著刘备单骑而出,看著关羽张飞那择人而噬的目光,看著自家军队噤若寒蝉的模样,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涌上心头。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功勋、雪耻、在岳父面前的地位————
  全都化为了泡影。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活著离开这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刘备策马来到牛憨面前。
  牛憨努力抬头,看著马背上那张熟悉的面容。
  他想笑,想如同往常一样瓮声瓮气地喊一声“大哥”,但他只是张了张嘴,乾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双原本因燃烧生命而清亮的眼睛,此刻光芒正在急速褪去,只剩如释重负的安然。
  有大哥在,就没事了。
  殿下,安全了。
  兄弟们,也得救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丝支撑著他的力气被抽走,他拄著巨斧的手臂剧烈颤抖起来,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终於再也支撑不住,向前软倒。
  就在他即將栽倒在地的瞬间——
  刘备猛地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伸出双臂,在他倒地之前,稳稳地將他揽入了怀中!
  “四弟————”
  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从刘备喉间溢出,带著无法言喻的心痛。
  牛憨庞大的身躯靠在他怀里,轻得让他心惊。
  那身厚重的鎧甲早已破损不堪,被鲜血浸透,冰冷的金属下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的体温。
  刘备的手触到牛憨后背,黏稠温热的液体立刻染红了他的手掌。
  这个总是憨笑著跟在他身后,能一顿吃十碗饭,能单手举起石磨的四弟,此刻像一片残破的落叶。
  “大哥——”牛憨终於发出了声音,气若游丝,“俺——没给你丟人——”
  “嗯,大哥知道,四弟是天下最勇猛、最忠义的好汉。”
  刘备的声音沙哑,他轻轻拍著牛憨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疲惫的孩子,”没事了,睡吧,大哥带你回家。”
  “回家————”
  牛憨艰难地扯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眼睛终於完全闭上,头无力地靠在刘备肩上。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小心翼翼地將牛憨拦腰抱起,臂膀仿佛涌动著无穷的力量,稳稳转身,面向本阵。
  他抱著牛憨,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都沉稳如山。
  刘疏君、诸葛珪、傅士仁、胡车儿、曹性————
  所有逃亡队伍的人,都看著这一幕。
  看著刘备將那悍勇无匹的牛將军小心抱起,仿佛在对待一件瓷器。
  一种混杂著荒诞与安心的感觉,在每个人心中升起。
  刘疏君凤眸中含著的泪水,终於滑落。
  诸葛珪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精神鬆懈,几乎站立不稳。
  当刘备抱著牛憨回到阵前,等候的医匠立刻上前,小心接过,安置软榻,紧急诊治。
  刘备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的温情与悲痛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冽。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牛辅。
  这一次,眼中饱含的不再是兄弟情义,而是对敌人的审视!
  牛辅在刘备的目光下,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那目光並不凶狠,却带著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刘————刘备!”牛辅强撑著勇气,色厉內荏地吼道,“今日之事,本將军记下了!他日必————”
  “滚。”
  一个平淡无奇的字眼,从刘备口中吐出,打断了他毫无营养的狠话。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个简单直接的命令。
  仿佛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
  牛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辱感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
  他还想说什么,但触及到刘备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以及关羽、张飞、典韦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再多说一个字,都可能真的走不了了。
  “我们————走!”
  牛辅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猛地调转马头,再也不看战场一眼,在亲兵的簇拥下,率先向后退去。
  主將溃逃,本就士气低落的飞熊军更是再无战意,如同潮水般向后撤退,丟下了一地的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
  “大哥!让俺去宰了那廝!”张飞看得心头火起,提矛就要追击。
  “三弟。”刘备轻轻唤了一声。
  张飞立刻勒住战马,虽然不甘,但还是乖乖停了下来。
  “穷寇莫追,况且————”
  刘备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战场,看著那些阵亡的东莱儿郎和并州、西凉勇士的遗体,声音低沉,“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收敛英灵。”
  他大步走出,率先走向那片血战之地。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血腥气,残破的旗帜、丟弃的兵刃、倒毙的战马————
  构成惨烈画卷。
  刘备蹲下身,亲手合上一名东莱老兵未能瞑目的双眼,用衣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著沉重的敬意。
  关羽、张飞也默默下马,跟隨在他身后,一同收敛遗体。
  太史慈草草裹好身上伤口,缓步上前,正见刘备俯身为阵亡士卒整理遗容。
  他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亲人,太史慈看在眼里,心头不由得一热。
  隨即,一丝羞愧涌上心头。
  他清楚,今日若非主公率军及时赶到,莫说完成接应之责,恐怕连自己麾下这支东莱水师,都要尽数葬送在西凉铁蹄之下!
  若真是那样,就算自己侥倖生还,又有何顏面再见主公?
  只是————他心中仍有一处不解。
  太史慈拱手一礼,英气的眉宇间带著些许难以置信,开口道:“主公神机妙算,末將佩服!只是————慈有一事不明。”
  “主公与大军原本不是应在兗州边界虚张声势,吸引董卓注意么?”
  “何以能如此迅速渡河,精准驰援?”
  “若非主公如天兵般现身,末將今日恐难脱困,殿下与守拙亦危矣!”
  此言一出,眾人都漏出了好奇的神色。
  刘备听罢,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似是感慨,又似是庆幸,缓缓解释道:“说来,实属侥倖。”
  “我等原本確在兗州边界造势,然而东郡太守桥瑁心向汉室,暗中遣心腹送来密报。”
  他声音略沉,续道:“信中透露,董卓已密令其设法阻挠我军,並派大將徐荣率重兵驻守虎牢关,意在將我主力隔绝於关外。”
  “我得此讯息,便知董卓意在固守虎牢,以逸待劳,绝不会轻易出关与我决战。”
  “因此,我当机立断,亲率精锐北上绕道,星夜兼程,寻机渡河。
  说到此处,刘备目光转向一旁昏迷的牛憨,语气中带著几分后怕:“万幸,真是万幸赶得及时!若再晚上半步,后果不堪设想————”
  太史慈等人闻言,顿时恍然。
  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东郡太守桥瑁,不由生出几分敬重,更对主公临机决断的魄力深感钦佩。
  “原来如此!桥元伟深明大义,而主公临机决断,方有今日转危为安!”
  太史慈心悦诚服,郑重一拜。
  就在太史慈暗自感嘆之际,刘疏君在秋水的搀扶下,也缓步走近。
  她静静地望著刘备的背影,看著他以诸侯之尊,却为阵亡士卒亲手整理遗容的每一个动作,心中对这位“都亭侯”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
  “刘使君。”刘疏君轻声唤道。
  刘备闻声起身,整肃衣冠,转向她便要郑重行礼:“臣,东莱太守刘备,参见乐安公主殿下!救驾来迟,令殿下受惊,臣万死难辞其咎!”
  “刘使君快快请起!”
  刘疏君连忙上前虚扶,言辞恳切,“若非刘使君及时来援,我等早已命丧於此。应是疏君代所有生还者,拜谢使君救命之恩。”
  她说著,竟是对著刘备,郑重地敛衽一礼。
  刘备连忙侧身避开,连称不敢。
  这边两人还在互相交谈,那边诸葛珪也在傅士仁的搀扶下走了过来:“殿下、主公!”
  他的身体虽然虚弱,但依旧努力吐字清晰:“还有一事,需儘早虑之。”
  “河內司马防司马公,此番仗义援手,赠药赠金,於我等有活命之恩。”
  “然此事绝难瞒过董卓耳目,牛辅败退,必会迁怒於他。”
  “司马公及其家族,恐遭灭顶之灾啊!”
  此言一出,刘疏君和刘备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刘疏君凤眸中闪过一丝决断,她看向刘备,语气清晰而坚定:“刘使君,司马公高义,疏君铭感五內,岂能坐视恩人遭难?”
  “本宫受封乐安公主,食邑乐安国,按制可设国相,总领国中政事。”
  “本宫欲徵辟司马防为乐安国相,请其携家眷即刻赴任。”
  “如此,既可酬其大功,授以显职,亦可助其全家避祸,远离河內这是非之地。”
  “不知刘使君以为如何?”
  刘备闻言,眼中顿时露出讚赏之色。
  此举可谓一举三得。
  他立刻躬身,由衷赞道:“殿下思虑周全,仁德兼备!此策大善!既能全恩义,又能得贤才,更显我方正朔之气度!”
  “备,这就安排得力人手,持殿下徵辟令与我的书信,星夜赶往温县,迎接司马公全家前往东莱!”
  “如此甚好。”刘疏君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诸葛珪也面露欣慰之色:“殿下与主公安排妥当,珪便放心了。”
  “不过此地不宜久留,牛辅虽退,但董卓未必不会再派援军。需速离险地,返回东莱再从长计议。”
  刘备点头:“君贡先生所言极是。”
  他立刻下令:“云长,翼德,子义!”
  “在!”三人齐声应道。
  “云长率本部为先锋,翼德合后,子义水军沿河护卫,即刻拔营,护送殿下与所有伤员,返回东莱!”
  “诺!”
  数日后,队伍安然抵达黄县。
  当看到那熟悉的城墙和“刘”字大旗时,所有倖存者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黄县几乎倾城而出。
  以田丰、沮授为首的文官,以及留守的將领、士卒,还有无数听闻消息的百姓,都聚集在城门內外,翘首以盼。
  当队伍出现时,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使君回来了!”
  “关將军!张將军!”
  “是太史將军的水军!”
  “快看!是公主殿下!”
  “牛將军!牛將军怎么样了?”
  欢呼声中,也夹杂著看到伤员和棺槨时的低泣与沉默。
  欢呼与悲泣交织的黄县城门前,田丰与沮授快步迎上。
  二人目光扫过队伍,看到被妥善安置在软榻上、依旧昏迷但气息已趋平稳的牛憨,看到虽疲惫却安然无恙的乐安公主,看到伤痕累累但眼神锐利的太史慈,最后落在风尘僕僕却目光沉静的刘备身上,心中皆是百感交集。
  “主公!”田丰、沮授深深一揖,“幸得主公神武,殿下与牛將军得以无恙,东莱之幸,天下之幸!”
  刘备下马,亲手扶起二人,沉声道:“皆赖將士用命,先生运筹,天佑忠良。元皓,公与,城中事宜,辛苦二位了。”
  “此乃臣等本分。”沮授应道,隨即目光扫过队伍后方的棺槨与伤员,语气转为凝重,“主公,当务之急,是妥善安置伤亡將士,全力救治伤员。尤其是牛將军——
  ”
  刘备点头:“我已命军中最好的医匠隨行诊治。入城后,即刻將重伤者移送医署,集中所有医药,”
  “不惜代价,务必救回!”
  “诺!”田丰立刻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沮授则看向被眾人簇拥的乐安公主刘疏君,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殿下一路劳顿,受惊了。馆舍早已备好,请殿下先行歇息。”
  刘疏君微微頷首,她的目光却越过沮授,望向被小心翼翼抬往医署方向的牛憨,凤眸中忧色未褪:“有劳沮先生。守拙的伤势————”
  “殿下放心,”刘备接口道,语气坚定,“备必倾尽全力,定要让四弟康復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