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张绣夜见贾文和。
  第229章 张绣夜见贾文和。
  “好了!”他烦躁地一挥手,制止了双方的爭论:“此事容后再议!”
  “当务之急,是速速进入洛阳,了解情况,安置百姓,稳定局势!”
  他看了一眼袁术,语气稍缓,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公路,你部与韩冀州(韩馥)部先行,加速赶往洛阳,查看城中情况,维持秩序,並————”
  “探查清楚,曹、刘、孙三部离去前,可曾带走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7
  他特意加重了“带走什么”几个字。
  洛阳虽毁,但皇宫废墟、世家窖藏、乃至可能遗落的皇室印信————
  任何一样,都可能具有特殊的价值。
  袁术领会其意,虽然不满兄长指挥自己,但想到能先一步进入洛阳,或许能捞到些好处,便也不再爭辩,哼了一声,招呼本部兵马,与韩馥军一起,加速向前而去。
  袁绍望著他们远去的烟尘,脸色依旧阴沉。
  他转身回到车中,对许攸道:“子远,擬两道命令。
  2
  “其一,以联军盟主之名,发往兗州、青州、长沙,责问曹操、刘备、孙坚为何擅自撤离,”
  “命其即刻上书陈情,並————”
  “暂且留守本镇,无令不得妄动。”
  这道命令,看似责问,实为试探和警告,同时也有將他们暂时束缚在原地的意图。
  “其二,”袁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令下去,我军入洛阳后,立刻接管各处要害,清点宫廷、府库残留,搜寻可能倖存的朝廷官员、皇室宗亲。”
  “另外,以我的名义,广发檄文,邀请天下名士、贤达前来洛阳————”
  “嗯,就说共商国是,重整朝纲。
  他需要人才,需要声望,需要將洛阳重新塑造成政治中心,哪怕它已是一片废墟。
  许攸躬身应诺:“攸,明白。”
  车轮继续滚滚向前,但车內的气氛已与方才轻鬆对弈时截然不同。
  袁绍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翻腾。
  曹操的桀驁、刘备的隱忍、孙坚的刚烈,以及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袁术的短视和拆台————
  这天下,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
  不过,他嘴角又慢慢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
  走了也好。少了这些不安分的因素,他正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重新描绘这幅名为“天下”的画卷。
  洛阳,哪怕只剩残垣断壁,也是他袁本初通往至高权力之路的,第一块踏脚石。
  至於曹操、刘备、孙坚————
  来日方长!
  数个时辰后,洛阳东门。
  袁术一马当先,冲入城中。
  然而,映入眼帘却与他所想大不相同。
  这片依旧冒著黑烟的洛阳,並不像是他所想的那样有油水可捞。
  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巨大废墟!
  烧焦的樑柱,坍塌的墙壁,遍地的瓦砾和来不及清理的尸体,空气中瀰漫著尸臭。
  整个洛阳,就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这就是洛阳?”
  袁术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到不安,打著响鼻。
  他身后的兵卒们也都面露惊骇之色。
  韩馥更是脸色发白,喃喃道:“董卓老贼,竟狠毒至此————”
  洛阳,废了。
  袁术眼中的贪婪被眼前惨状衝散,他虽然高傲,但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样的洛阳。
  没有任何价值。
  显然,无论是他的,还是袁本初的想法,都破碎了。
  夜深了。
  在长安新辟的营区远不及洛阳规整。
  夜风卷著关中特有的尘土气,刮过略显凌乱的帐篷。
  中军一角,主薄贾詡的营帐內只点著一盏如豆油灯,映得他瘦削的面孔半明半暗。
  他正就著昏暗的光线,翻阅著一卷刚送来的钱粮薄册。
  手指无声地叩著案几,灯影也隨之轻晃。
  册上数字密密麻麻,他却看得很慢。
  心里反覆掂量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日子接连婉拒牛辅的提拔,那位董卓女婿面上虽未说什么,——
  可最后几次交谈,却已然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起。
  贾詡头也未抬,只以为是传递文书的佐吏,淡淡问:“何事?”
  没有立刻回应。
  来人似乎有些迟疑,只是站在帐口,挡住了部分光影。
  贾詡这才微微抬眼,瞥见一个年轻將领的身影,甲冑在身,却无寻常將佐那种雷厉风行的姿態,反而透著一股与这西凉军营格格不入的沉鬱。
  待看清面容,贾詡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张绣。
  张济的侄子。
  一个即便在勇悍骄横的西凉诸將中,也能用武艺为自己贏得尊重的年轻人。
  不过,贾詡之所以记得他。
  並不是因为其勇力,而是这个年轻人眼中偶尔闪过的,与周遭杀伐戾气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类似於天真的执著,或者说是————
  一种尚未被彻底磨灭的信念。
  “张校尉?”贾詡放下竹简,语气平静无波,”夜深至此,可是张济將军有何吩咐?”
  他和张绣並无什么交集,所以他想当然的认为张绣是替其父前来传信。
  张绣摇了摇头,踏入帐內,对著贾詡抱拳一礼,动作標准却略显僵硬:“贾主簿,末將————是私自前来,有事请教。”
  私自?
  请教?
  不是,你从哪听说过我为他人私事行过谋划?
  贾詡眼中讥讽一闪而过,对他这种惯於明哲保身的智士来说,不参与他人因果,简直都刻到骨子里了。
  当下贾詡就准备说两句漂亮话,然后赶人。
  “绣校尉言重了。詡一介主簿,掌钱粮文书而已,不通军务,更不善为人解惑。”
  “夜深露重,校尉还是早些回营歇息为宜。”
  贾詡想著,他言语中的逐客之意已经如此明显,张绣应该不会听不懂吧?
  但显然,张绣没听懂。
  或者说,听懂了却不愿意退缩。
  他又向前踏了半步,油灯的光將他年轻却紧绷的脸照得更清晰了些,那上面有一种混合著困惑、挣扎乃至痛苦的神色,与军营里常见的粗豪或桀驁截然不同。
  罢了。
  贾詡嘆了口气,毕竟曾经受过他叔父恩惠,为这迷茫的少年解解惑,也並无不可。
  “坐。”贾詡指了指旁边的席垫,语气依旧平淡,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捲竹简,仿佛隨时准备继续他的工作,”张校尉但说无妨。”
  张绣没有坐,他只是站著,身姿笔挺,双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
  帐內沉默了片刻,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
  他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终於,声音有些於涩地开口:“贾主簿————可曾听闻,关东联军————已退回青州了?”
  贾詡翻动竹简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
  消息甚至比张绣得知的更早、更详细。
  刘备、曹操、孙坚分道扬鑣,袁绍入主洛阳废墟————
  这些情报早已在他心中勾勒出关东局势。
  他只是没想到,张绣会特意为此事深夜前来。
  青州————
  贾詡细细咀嚼著张绣言语中的破绽,心中一动。
  他依稀记得,这位张小將军,曾在冀州与刘备並肩作战————
  难怪!
  贾詡心中的一些疑惑顿时解开!
  不过他並没有打算说破。
  永远不要点破他人不欲人知的秘密,尤其是当这个秘密可能引火烧身时一这是贾詡安身立命的第一准则。
  “略有耳闻。”
  他的声音像帐外刮过的夜风一样平淡,“袁本初已入洛阳,曹孟德归兗州,孙文台回长沙————至於刘玄德,”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竹简的边缘,“似是往青州去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后才吐出,不带有任何倾向,只是陈述事实。
  张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出了贾詡话音里那极其细微的停顿。
  这个停顿,反而让他鼓起了更多的勇气。
  “那————”张绣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种近乎恳切的困惑,“贾主簿以为,他们为何————会退?”
  贾詡终於抬眼,真正地看向张绣。
  油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看不出情绪。
  “盛极而衰,合久必分,古之常理。”他的回答近乎敷衍,却又无可指摘,“联军本为利合,利尽则散。”
  “董公西迁,天险可恃,关东诸侯各怀心思,无人愿首当其衝,损耗实力。退,是必然。”
  这道理太过正確,正確得让张绣感到一阵无力。
  他知道贾詡说的没错,这就是帐中那些诸侯的算盘。
  可这不是他想听的。
  “可————曹操、刘备、孙坚他们,曾奋力追击。”
  张绣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立刻补充道,”末將是听溃兵所言。”
  贾詡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追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结果如何?”
  结果如何?
  他们能够在长安安坐,而不是被派去潼关当做堵路炮灰。
  就知道结果如何了。
  帐內再次陷入寂静。
  张绣站著,贾詡坐著,只有光影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
  张绣忽然觉得,自己深夜来此,想问的到底是什么,连自己也有些模糊了。
  是寻求对刘备退往青州这一选择的评价?
  还是想为自己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挣扎,找一个明白人的印证?
  抑或是,想从这个以智计和淡漠闻名的主薄口中,听到一丝对这混乱世道的不同见解?
  贾詡不再说话,似乎已经给出了全部答案。
  他重新专注於那捲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薄册,侧影在灯光下显得疏离而安静,將所有的探究和波澜都隔绝在外。
  张绣看著这样的贾詡,满腔纷乱的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却一句也问不出来了。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根本得不到直白的指点或安慰。
  贾詡这样的人,就像这帐中昏暗的光,不会主动照亮什么,但你若自己在黑暗中摸索,偶尔瞥见的一星半点他的轮廓,或许就能让你避开一些陷阱。
  他抱拳的手慢慢放下,姿態里那点僵硬的坚持也鬆了下来。
  “末將————打扰贾主簿了。”他低声说,语气中的挣扎化为平静。
  贾詡没有回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目光未曾离开竹简。
  张绣转身,走向帐帘。
  掀开帘布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贾詡依然保持著那个姿势,瘦削的身影仿佛与这昏暗的帐篷、与这流转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但就在那一瞥间,张绣似乎看到,贾詡那握著竹简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了一下简身。
  很轻,很快,隨即恢復如常。
  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对某个未出口的问题,一个无人能懂的回应。
  张绣不再停留,低头钻出了帐篷。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凉意,却让他因帐內昏暗和思绪纷扰而有些发闷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帐內,贾詡在张绣离开后,才缓缓放下了始终未曾翻过一页的竹简。
  他看著帐帘的方向,眼中那惯常的平淡无波之下,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这个年轻人————
  深夜来访,问的看似是关东局势,实则句句不离刘备。
  他那挣扎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神態,还有提及“追击”时那份不自然的迴避————
  张绣在徐荣的埋伏中,恐怕也並非一个仅仅听到溃兵所言的旁观者。
  而张绣此刻的迷茫,也绝非仅仅因为旧日情谊。
  这是一个心里还存著热望,还相信著某些东西,却又被忠义枷锁困住的年轻人。
  在这座充斥著暴戾、野心和麻木的长安新营里,这份“存著热望”本身,就罕见得让人————竟有一丝不忍。
  贾詡闭上眼,靠向身后的凭几。
  他想起自己婉拒牛辅时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起自己在这乱世中如履薄冰的每一步算计。
  自保,是他最高的准则。
  他早已习惯了冷漠,习惯了权衡,习惯了將所有的“不忍”和“热望”深深埋藏,视其为足以致命的弱点。
  可今夜,这个莽撞年轻人,却让他那冰封般的谨慎之下,某块极其微小的地方,鬆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
  贾詡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提起笔,继续在手中的竹简上写写画画。
  但在哪笔锋起落间,一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念头。
  悄然种下。
  —若將来,真有那么一天。
  这个叫张绣的年轻人,走到了悬崖边上。
  或许————
  他可以,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微微拨动一下棋盘,落下无关紧要的某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