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姐姐的软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感应灯洒下暖黄的光晕,將门口两个疲惫的身影拉得有些长。
  林伊一只脚踩在地毯上,另一只脚悬在半空。
  而她的视线,正笔直的落在客厅中央的那张米色沙发上。
  听到门口的动静,白鹿回过头。
  她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慌乱,反而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眼睛刷的亮了。
  “快!快来帮忙!”
  白鹿一边指挥,一边试图用膝盖压住苏唐乱动的腿:“小孩不听话!小伊你来按住他!”
  艾嫻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著电脑包。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的看著白鹿。
  “下来。”
  简短有力的两个字。
  白鹿终於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杀气。
  她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艾嫻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似笑非笑的林伊。
  那种小动物般的直觉告诉她...
  大事不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哦...”
  白鹿乖乖的从苏唐身上爬下来,光著脚站在地毯上,双手背在身后。
  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学生。
  苏唐赶紧坐直身体。
  “解释一下。”
  艾嫻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
  白鹿小声辩解,眼神飘忽:“为了艺术。”
  “艺术?”
  林伊弯下腰,从茶几上拿起那个数位板,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没来得及保存的草稿。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白鹿的脑门:“你这是在犯罪,知道吗?”
  “我没有!”
  白鹿委屈的捂著额头:“我就是想画画...”
  “画画需要骑在人家身上?”
  艾嫻冷冷的补了一刀:“需要扒人家衣服?”
  白鹿理直气壮:“米开朗基罗还解剖尸体呢!”
  艾嫻强忍著把她揍一顿的衝动,从林伊手里接过数位板,又没收了白鹿手里的触控笔。
  动作冷酷无情。
  “鑑於你涉嫌扰乱高三考生心智,並试图进行不当肢体接触。”
  艾嫻將东西锁进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顺手拔掉了钥匙。
  “作案工具没收一周,现在,去墙角面壁思过半小时。”
  “啊?”
  白鹿委屈的瘪了瘪嘴,像只被抢了松果的松鼠:“我的板子...”
  “再多说一句,加到四十分钟。”
  林伊笑眯眯的补充。
  白鹿瞬间闭嘴。
  她垂头丧气的走到客厅角落,熟练的把额头顶在墙壁上,开始罚站。
  处理完主犯,两位姐姐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在了沙发上的苏唐身上。
  苏唐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
  “苏唐同学。”
  林伊重新掛上那副招牌的笑容:“关於刚才发生的事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唐张了张嘴:“我拒绝了。”
  “哦?拒绝了?”
  林伊拖长了尾音:“拒绝得不是很彻底嘛。”
  “鑑於你是受害者,这次就算了。”
  艾嫻扫了他一眼:“下次再让我看到这种场面,不管你是主动还是被动,零花钱减半。”
  “知道了。“
  苏唐立马点头,態度极其诚恳。
  墙角的白鹿听到这话,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是我的错,为什么扣他的零花钱…”
  “你也扣。”
  艾嫻头也不回。
  白鹿瞬间闭嘴,把脸更深的埋进了墙角。
  ......
  晚上九点。
  苏唐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髮还滴著水。
  他一边用毛巾胡乱擦著,正准备回房间。
  两位姐姐坐在沙发上休息。
  而白鹿因为中途想偷偷溜回房间,被加长了惩罚时间,现在还一脸委屈的在面壁。
  “过来。”
  林伊像往常一样,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位置。
  声音里带著几分惯性的慵懒:“头髮也不吹乾,想感冒吗?”
  这是锦绣江南的保留节目。
  每次苏唐洗完头,只要林伊在,都会把他喊过来吹头髮。
  美其名曰是照顾弟弟,实际上就是为了擼猫。
  苏唐乖乖的走了过去。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混合著薄荷沐浴露和少年体温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
  林伊伸出手,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打开吹风机。
  以前,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捏捏他的脸蛋耳朵,可以肆无忌惮的揉乱他的头髮。
  因为在她眼里,苏唐就是个弟弟,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可是现在...
  手掌下那温热的皮肤,那隨著呼吸起伏的坚实背部。
  无一不在提醒著她一个事实。
  坐在她身边的,確实是一个异性。
  那种感觉很奇怪。
  但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姐姐?”
  察觉到林伊动作的停顿,苏唐转过头,疑惑的看著她:“怎么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林伊甚至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林伊愣了愣,移开视线,继续著手上的动作。
  “没什么。”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就是在想,小朋友的头髮长得真快。”
  苏唐乖乖的转回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吹风机的微弱声音。
  艾嫻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林伊坐在沙发上,苏唐坐在她身边,低著头让她吹头髮。
  灯光很暖,画面很和谐。
  但艾嫻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书。
  视线却不由自主的飘向那边。
  “糖糖。”
  林伊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笑意:“姐姐考你一个问题。”
  苏唐睁开眼:“什么问题?”
  “距离你十八岁生日还有多少天?”
  苏唐愣了一下。
  他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开始掰手指。
  “今天是二十八號...我的生日是...”
  他小声的算著:“这个月还有三天,下个月三十一天...”
  “一百七十九天。”
  艾嫻头也不抬的报出一个数字。
  苏唐转过头,惊讶的看著她:“姐姐你怎么知道?”
  “我记性好。”
  艾嫻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
  林伊笑出声:“小嫻,你该不会每天都在数日子吧?”
  “没有。”
  艾嫻否认得非常快,快到有种提前想好理由的感觉:“只是刚好记得。”
  “是吗?”
  林伊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给苏唐擦头髮。
  “一百七十九天啊...”
  林伊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脑海里转了又转。
  她突然开始算帐。
  从苏唐十二岁那个寒冬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年多。
  五年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男孩从她肩膀的高度,长成需要她仰头才能看清的少年。
  林伊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半开玩笑的跟苏唐说过,她对自己另一半的要求。
  要长得好看,这是最基本的。
  要聪明,不能是个笨蛋。
  要乾净,不能粗俗。
  要温柔,但不能软弱。
  要有上进心,但不能太功利。
  要懂她,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陪伴。
  要...
  她列了很多条,每一条都很具体,很苛刻。
  当时苏唐听得很认真,还问她:“姐姐,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林伊笑著揉了揉他的头髮:“存在啊,姐姐正在养呢。”
  那个时候或许是玩笑和调戏弟弟居多,但...
  林伊看著眼前少年的侧脸,五官比以前更加立体,眉眼间带著几分清冷。
  那是她们教出来的,应付外人的。
  可在公寓里,他脸上表现出来的,却是骨子里的温柔和细腻。
  养成。
  这个词,听起来很美好。
  但只有真正经歷过的人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漫长。
  要看著他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好。
  要教他做人,教他做事,教他如何变得更好。
  要在他犯错的时候纠正他,在他迷茫的时候指引他,在他受伤的时候保护他。
  要付出时间,付出精力,付出真正的感情,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全部都教给他。
  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发现。
  这个你一手养大的孩子,他长大了。
  好像真的快长成了你理想中的样子。
  然后呢?
  林伊不知道。
  “姐姐?”
  苏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伊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吹风机已经停了不知道多久。
  少年的头髮早就干透了,却还坐在原地,那双眼睛清澈。
  “你今天怎么老发呆?”
  苏唐有些好奇的问道。
  “姐姐在想事情。”
  林伊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小朋友,你有没有想过,十八岁以后,你想做什么?”
  苏唐想了想:“好好学习,考上南大。”
  “然后呢?”
  “然后...”
  苏唐歪著脑袋:“赚钱养家?”
  林伊挑了挑眉:“养谁?”
  坐在旁边看书的艾嫻,翻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还在墙角面壁的白鹿,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苏唐理所当然:“养姐姐们啊,这样姐姐们就可以不用天天加班了...”
  那是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却又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的野心。
  林伊的手指停在他的发顶。
  她低下头,看著眼前这张因为擦头髮而微微泛红的脸:“你確定你养得起?”
  “现在养不起。”
  苏唐很诚实:“但以后肯定可以。”
  看著少年眼里的坦诚,三位姐姐对视了一眼。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下。
  並没有预想中感动涕零的拥抱,也没有温情脉脉的鼓励。
  “噗。”
  林伊第一个没绷住,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软倒在沙发扶手上。
  那双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墙角的白鹿虽然还在面壁,但脑袋早就转了过来:“小孩,我...”
  “转过去。”
  艾嫻头也没回的吐出三个字。
  白鹿缩了缩脖子,脑袋像乌龟一样慢吞吞的转回墙角,继续面壁。
  艾嫻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苏唐身上。
  眼神稍微有些复杂。
  一种带著几分欣慰,又带著几分孩子终於长大了的感慨。
  “有这个心是好的,说明姐姐在你身上花的感情和精力,你都记在心里。”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茶几的大理石台面,发出有节奏的脆响:“不过我们先来算算帐。”
  苏唐愣了愣。
  “林伊。”艾嫻点名。
  “在呢。”
  林伊笑眯眯的坐直身子,甚至还清了清嗓子。
  “报一下你的维护成本。”艾嫻言简意賅。
  “好好好。”
  林伊伸出手指,开始如数家珍:“护肤品加化妆品,衣服包包,头髮...等等杂七杂八加起来...”
  她顿了顿,给了苏唐一个飞吻:“姐姐给你打个六折,一个月三万,这还不算衝动消费哦。”
  “吞金兽,到你了。”艾嫻继续点名。
  墙角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服气:“我...我很省的,我不买包包,也不化妆...”
  “顏料。”
  艾嫻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墙角沉默了两秒。
  “顏料...很贵的,上次那一小管群青,要两百多...还有进口的画纸,还有笔...”
  白鹿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是个吞金兽的事实。
  “而且她除了画画什么也不会。”
  艾嫻无情的补充:“还得伺候她吃喝,这笔费用也得算进去。”
  白鹿在墙角抗议的哼哼了两声,但在艾嫻的威压下没敢回头。
  “至於我。”
  艾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的开销不大,也就是玩玩硬体,你可以去查查单价。”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看著苏唐愣住懵逼的表情,艾嫻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不容易察觉的弧度。
  “行了,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打击你。”
  艾嫻放下交叠的双腿,语气重新恢復了平日里的平静:“只是想让你知道,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不要把它变成你的负担。”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有出息,我们为你高兴,你平平淡淡,我们也养得起你。”
  家人之间,是不算帐的。
  林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就连墙角的白鹿也停止了撞墙,安静的听著。
  “姐姐...我知道了。”
  苏唐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亮,那是少年人特有的坚韧:“但我还是会努力的。”
  看著少年眼里那股子倔劲,艾嫻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孩子,骨子里跟她一样,也是个认死理的。
  不过...
  这样也好。
  “真乖。”
  林伊伸手揉乱了他的头髮,动作亲昵。
  她凑近了一些,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气瞬间包围了苏唐。
  “不过呢,在那之前...”
  林伊笑得眉眼弯弯,手指轻轻点了点苏唐的鼻尖:“还是先乖乖吃姐姐的软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