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所以说交朋友很重要啊
  她施施然站了起来,徐徐展开白玉骨摺扇:
  “祝公子何必气恼,这首诗想来不是你义兄写的。”
  陈夫子怔愣之间,秦京生先不服了,指著那张纸嚷嚷:
  “他们俩都承认了,怎么不是?”
  “还是说,这首诗是你写的?”
  “咱们风流多情的谢公子在哪里惹了情债啊?”
  怎么有人的嘴跟在厕所里搅了一圈的拖把一样脏啊!
  谢清言懒得跟他说,只是上下扫了一眼诗页,向著陈夫子说话:
  “学生不知这诗是何人所作,但学生觉得,这诗写的很好。”
  “好到让任何文人墨客见了,都希望这诗是自己写的。”
  “梁兄爱诗成痴,不忍见佳作蒙尘,这才愿意说是自己写的。君子之心向来有怜惜之意,怜花怜人亦怜诗。”
  “其实要不是梁兄先开了口,我还想说这诗是我写的呢,写的实在太好了。”
  一番话下来,梁山伯听的目瞪口呆,他虽然觉得这诗不好,却也知道谢清言此举意在解围,因此支吾了半天,什么都没说。
  陈夫子此番被洋洋洒洒夸了一通,心情大好,瞬间舒坦极了,从秦京生手里拿过诗页,满意的看著自己的佳作:
  “那当然了。”
  “算了算了,本夫子今日心情好,就不责罚他们二人了。”
  “不过这诗,夫子我就没收了。”
  讲堂內响起心知肚明的起鬨声,到底谁都没想到这样峰迴路转。
  何况在大多数人眼里,谢清言跟梁山伯素无来往,她的话虽然圆滑,却也多了点公平的意味。
  祝英台知道不是梁山伯所写,心中那种重压感顿时一轻。
  不过她最烦这样八面玲瓏的逢迎话术,一时心情复杂,便剜了谢清言一眼:
  “这诗明明粗俗不堪,哪里写的好了?”
  谢清言目標明確,並不回她的话,玉白色的手指转著扇柄,笑容閒適:
  “这几句虽粗,却正是会作诗的写法,直白大胆,质朴热烈,情意无穷尽也,给后人续诗留下余地。”
  她说著,不动声色的接著又说:
  “学生斗胆一续。”
  “桂轮映金波,顾盼怜光满;金风凝玉露,待倚紫霄看。”
  “愿作云中雁,衔书越重峦;长寄相思字,风月共清欢。”
  “夫子您看,若没有前句的质朴天真,哪来后文的婉转相思?最本真的情意,才能激发最丰沛的诗心。”
  陈夫子已经有些呆滯,目光痴痴的反覆吟咏著那几句续诗:
  “愿作云中雁,衔书越重峦,长作相思字,风月共清欢……好啊,写的真好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要记下来,送给她……”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等他回神的时候,这事儿自然就当揭过去了。
  除了梁祝小情侣解开误会后虚惊一场的一笑,讲堂內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就连眾人看了这场好戏,心神也都转开来了。
  谢清言更是生怕系统赖帐,注意力十分集中:
  【快点兑现奖励】
  【我要变强!】
  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她为梁山伯说话那刻起,身侧马文才握紧的拳头。
  如果还带著一些微红的太阳又沉回云层里,透亮的天光回溯成晨光熹微的模样。
  时间便回到了一个时辰之前。
  彼时他刚从床上醒来。
  天风徐徐,马统正在旁边等著侍候。
  宿醉的感觉於他已经不算陌生,让他整个人无所適从的是如浪涌似潮汐涌入的记忆。
  昨晚,他和谢清言在这个房间里……
  带著酒意和缠绵的吻,她的手落在自己身上的触感。
  以及那种从未有过的灼热之感。
  所以,她是喜欢自己的,那些话並不是假的。
  什么梁山伯,愚笨又迂腐,她怎么可能看得上?
  只是她一向肆意惯了,所以才会毫不顾忌的对他举止亲密过甚。
  无妨,或许谢家的家教就是不同凡响,谢道韞二十七八了也不嫁人,谢清言举止隨意一些,这也是常事。
  他早就习惯了。
  但……
  他看了看那方小榻,仍然有些凌乱,仿佛昭告著昨夜那些未完成的事。
  马文才眼神轻轻颤了颤,连耳尖都瞬间爆红。
  虽然他知道她从来不顾忌什么,但那样的话也太轻佻了。
  什么求春风一度,亏她说得出来。
  难道她真的期待他在这种不清醒的意识中答应?
  无媒无聘,无名无分,与苟合有什么区別?
  还是说,这是她又一次顺手的消遣玩弄?
  那时他醉的几乎神志不清,全凭著本能行事,更是涨的发疼,但是再不知轻重,他想要的也只是一句话。
  谢清言確实说了一句香艷的话,只是並不是他想听的。
  但是,算了。
  她既然愿意,就说明她心里有自己,这就足够了。
  他们还有很多个以后,她这些话反正只对他一个人说,因此隨意不遮拦一点也无妨。
  他们会一起去看钱塘江大潮。
  江南的好风景总是陈郡没有的。
  竹风花影,水乡悠然。
  春日他们去踏春赏桃花,夏季泛舟莲塘,满池碧叶緋荷,秋有红枫黄杏,冬天银装素裹,处处好时节。
  他想谢清言会喜欢这些的。
  他也愿意去喜欢。
  少年几乎贪恋著那点脑海中不多的记忆,神情几乎可以说得上轻柔。
  他极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於是王蓝田和秦京生跑来殷勤的伺候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两个人算是被四十鞭子彻底打服了,好歹是公子,如今伺候起来比马统这个家奴还周到。
  王蓝田打水,秦京生就拿著净手的锦帕小心翼翼的递上来。
  马统反倒无事可做,在旁边訕訕的站著。
  他虽然不聪明,但是长期跟在公子身边,也不是观察不到一点蛛丝马跡。
  今日,公子心情很不错呢。
  他脸色虽然冷冷的,可是明明他往常都不怎么搭理王蓝田,今天反倒主动问了一句:
  “如果有人对另一个人主动表明心意,言语行为十分亲近,是否说明她对此人情根深种。”
  王蓝田虽然是风月场上的熟客,可一向都是银货两讫,只顾著自己,哪有那么多柔情蜜意的话,马文才这一问,还真把他给问住了,又怕自己的表现惹到马文才,连忙问道:
  “呃,这个,这个,文才兄,这个人是男还是女啊?”
  马文才脸色一冷。
  王蓝田立刻想抽自己几个巴掌,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怎么问上这煞神了。
  与其等他抽,不如自己打,至少力道还能把控。
  他手都快举起来了,却没想到马文才竟然真的回答了他:
  “如果是男子呢?”
  王蓝田恐慌不已,根本不敢有任何隱瞒,也不敢生出別的心思,全心全意用自己毕生所有经验回答道:
  “这个,这个,如果是男人就不一定了。”
  “越是主动亲近,越说明心態隨意。”
  “不然娶妻为什么要三书六礼,郑重其事的娶回来,纳妾就一顶小轿,几句甜言蜜语就抬回来了。”
  他没注意到马文才脸色微不可察的变了变。
  秦京生一听到这个话题,十分兴起:
  “就是就是。”
  “女人都爱重自己的情意和名节,不喜欢一个人,连跟他成婚都不愿意。”
  “你看青楼里的妓子,对著普通的恩客就娇嗔不已,什么都不顾及,可是一旦对恩客动了心,反而要患得患失了。”
  “越是隨意调笑,越说明不放在心上。”
  换句话说,若是真心爱慕,又怎能不在意?
  若是在意,又怎能洒脱如常?
  就连话本子里的闺阁小姐,真正看上了某个书生,也是千金相赠,盼他考取功名之后回来名正言顺的迎娶自己?
  谁会说只求春风一度?
  马文才不看话本,但这两位自愿当嘍囉的小弟却熟的很,经史子集可能是一窍不通的,这些香艷的东西如数家珍,说的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马文才並不信。
  最后,秦京生和王蓝田两人聊的热火朝天,他也不知怎的,推己及人,想到了枕霞楼中还有个痴痴等待他的多情女子。
  心下实在是得意的。
  毕竟这样的名门小姐愿意为他沦落风尘,只为供养他,无疑是对他魅力的最大肯定。
  秦京生面有得色,说的头脑发热,十分起劲:
  “还有一种,可能她想委身於一个有权有势的男子,只是为了给另一个男子铺路。”
  “花魁对其他人都放浪形骸,人尽可夫,唯独对穷书生真心,正色相对,生怕自己污了他声名,也怕他看轻自己,话本子里都这么写。”
  他说的头头是道,王蓝田听得嘿嘿一笑:
  “哟,想不到啊,你小子这么懂行,怪不得连花魁娘子都对你服服帖帖的,我给钱她都看不上。”
  秦京生更是自得:
  “男人要得到女人的心,给钱是最下等的,把握了其中门道,征服一个人的心简单的很。”
  王蓝田撇了撇嘴:
  “这么痴心?那等你做了官,难不成还娶个花魁做官家夫人?”
  秦京生摆摆手:
  “那怎么可能?她自己没戒心,一勾就勾上手了,那么自甘下贱的女人,谁会正经娶进门?”
  马文才厌烦的转过脸,再也不想搭理这两个言语下流的人,一脚踢起旁边的水盆,瞬间溅了两人一身水:
  “给我闭嘴!”
  “这么有閒心,不如干点正事。”
  王蓝田和秦京生连忙嚇得跪下,连连磕头如捣蒜:
  “但,但凭马公子吩咐。”
  马文才冷笑一声:
  “我不想再看到梁山伯那个贱民待在尼山书院。”
  然而,看著两人慌慌张张的跑出去,马文才心里却並不算舒坦。
  这些话,他並不怎么相信。
  可是,若谢清言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从来不提以后的事情?
  为什么她对梁山伯总是郑重其事,暗中却屡屡相助?
  如果说其他事还有什么缘由在,那这首情诗与她又有什么关係?
  梁山伯站出来是为了护著祝英台,那她呢?
  她又是为了护著谁?
  一听到梁山伯要受罚,她就那么在意。
  仿佛一只手把他的心臟都狠狠捏紧,紧得传来一阵刺疼。
  春日梨花落了满地,马文才却突然有些想笑。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