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店长
  沉渊街的尽头比陈瀚泽想像中更荒凉。
  街道在这里收窄,两侧的建筑越发破败,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石。垃圾堆积在墙角,散发出腐烂的酸臭。几只乌鸦蹲在电线桿上,歪著脑袋盯著过往的行人。
  陈瀚泽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
  楼体是灰白色的,外墙刷得很新,门口掛著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往生殯仪】
  门是厚重的深色木门,上面钉著铜环。门框两侧各立著一盏白色灯笼,此刻还没点亮。
  陈瀚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手推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气味扑面而来,甜得发腻。
  然而在这股香精味底下藏著另一种气息。
  淡。
  薄。
  像是被稀释过的铁锈味。
  陈瀚泽的鼻翼动了动,眉头皱起。
  血腥味。
  他迈步进去。
  室內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几盏壁灯投下昏黄的光。
  空间不大,目测三十来平,被分成前厅和里屋两部分。前厅摆著几张长条桌,桌上堆著纸钱、香烛之类的丧葬用品。墙上掛著几幅黑白照片,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照片边缘已经泛黄。
  柜檯在最里面。
  柜檯后站著个年轻人。
  陈瀚泽的脚步顿了顿。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修长,穿著件白色衬衫,袖口规矩地扣到手腕。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浅蓝色的血管。五官端正,眉眼间却没有半点生气。
  他就那么站在柜檯后,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像根立在那儿的木桩。
  陈瀚泽走近几步。
  年轻人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很小,眼白占据了大部分。他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盯著你看,视线穿透过去,像在看你身后的墙。
  “客人要买什么吗?”
  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瀚泽停在柜檯前一米的位置,没有靠太近。
  “我想问点事。”他说。
  年轻人歪了歪头。
  那动作僵硬的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咔噠一声,头偏了十五度,又咔噠一声,摆正。
  “这里不回答问题。”年轻人说,“只提供服务。”
  陈瀚泽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照片,举起来。
  “见过这个人吗?”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他盯著看了几秒,眼珠没有转动,只有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后退半步。
  动作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陈瀚泽挑眉。
  “我不喜欢你身上的气息。”年轻人说,声音依然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像火焰燃烧过的灰烬,带著焦味。”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盯著陈瀚泽,一字一顿:“不新鲜。”
  陈瀚泽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褶皱。
  “所以?”
  “我告诉你他的事,你就会离开,对吗?”年轻人问。
  问句。
  听起来更像陈述。
  陈瀚泽沉默了两秒。
  “对。”
  年轻人点点头。
  他转过身,从柜檯下拿出一个黑色的记事本翻开,苍白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停在某一页。
  “上周六,晚上八点四十三分。”他念著:“有人向我支付报酬,要求我將一件物品转交给他。”
  他抬起手,指尖虚点向陈瀚泽手中的照片。
  “照片上这个人。”
  陈瀚泽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一本书吗?”
  “对。”
  “什么样的书?”
  年轻人合上本子,抬眼看他。
  “一本闻起来很不新鲜的书。”他说:“皮肤的味道。器官的味道。腐烂之前的,那种快要坏掉的甜腻味。”
  陈瀚泽眯了眯眼。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楼道里看见的那一幕。
  安淮抱著那本书,脸色潮红,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然后在他眼前融化,化作一滩血肉模糊的液体。
  “支付报酬的人是谁?”陈瀚泽问。
  “不知道。”年轻人摇头,动作依然僵硬:“他戴著帽子和口罩,我看不见脸。”
  “男的女的?”
  “男性。”年轻人说:“声音很厚,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体型偏瘦。”
  “他说了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他说……”他的声音更轻了,“『把这个交给照片上的人。告诉他,想要答案,就按照书里的指引去做。』”
  “就这些?”
  “就这些。”
  陈瀚泽盯著他看了几秒。
  年轻人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空空荡荡。
  “那个人……”陈瀚泽顿了顿,“照片上的人,他来取书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年轻人歪了歪头。
  “异常?”
  “比如情绪激动,或者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年轻人想了想,又摇头。
  “他很安静。”他说:“拿了书,看了几眼就走了。没有问任何问题。”
  陈瀚泽皱眉。
  这不对。
  按照安欣的描述,安淮在那之后变得焦虑不安,明显是被书里的內容影响了。可他在拿到书的当下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走的时候有带著那本书吗?”
  “带著。”
  “你確定?”
  “確定。”年轻人说,“他抱在怀里……嗯,抱得很紧。像是怕被人抢走。”
  陈瀚泽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安淮当场就拿走了书,那他接下来的十一天里,到底对那本书做了什么?或者说,那本书对他做了什么?
  “还有別的吗?”年轻人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瀚泽抬眼。
  年轻人的表情依然空白,那双眼睛盯著他,像是在催促。
  “没了。”陈瀚泽说。
  他將照片收回口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年轻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瀚泽回头。
  年轻人嘴唇囁嚅几下,鼻尖微动像是在回味什么。
  “我帮了你的忙……”
  “是的,所以……谢谢?”
  总不会想要钱吧……陈瀚泽心想。
  “如果你想报答我的话……”
  年轻人努力扯著嘴角,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下次可以带上一个更新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