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上鉤的鱼
  傍晚六点整。
  综合医院十五楼特护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尖锐且持续的长鸣。
  绿色的波形曲线不再起伏,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横亘在漆黑的屏幕中央。
  值班护士衝进病房时,白石隆介的胸腔已经停止了最后一次起伏。
  呼吸机的面罩还扣在他的鼻子下面,气泵依然在机械地运作,但送进去的氧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主治医师从办公室一路小跑赶到床前,扒开白石的眼皮用笔灯照了两下,又把听诊器按在那片乾瘪的胸口上听了整整三十秒。
  他摘下听诊器,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十八时零三分,確认死亡。”
  “死因,脑干出血合併多器官功能衰竭,继发二次心臟停搏。”
  护士长將这行字工工整整地写进病歷最后一页,合上蓝色封皮。
  门外走廊站著的两个黑西装,脸色在听到长鸣的那一刻就变了。
  年纪大的那个掏出手机,手指按在通讯录第一个號码上,犹豫了足足五秒才拨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渡边若头补佐,会长走了。”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整整八秒。
  赤坂。
  一辆黑色奔驰s600正行驶在青山通的车道上,距离料亭还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渡边义男坐在后座,穿著一件量身定做的黑色双排扣西装,胸口別著松叶会的金色徽章。
  今晚这场宴会,他准备了整整两周。
  七个元老级头目的出席邀请函,是他一个一个登门拜访求来的。
  菜单是他亲自审过的。
  赤坂那间料亭包下了整个二层,连厨房都换上了自己人。
  一切都是为了今晚九点钟,他站在那些老头子面前,说出那句早已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现在这些全部作废了。
  “確认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像是在嚼碎一块生铁。
  “主治医师亲口宣布的。特护病房的护士长签了死亡证明。”
  渡边义男的左手攥住车门內把手,指骨突出的关节挤压著镀铬表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尸体不许动。”
  他的语速忽然变快了。
  “病房封锁,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医院方面所有知情人员全部留在楼层里,手机上缴。”
  “谁要敢在我到之前把消息传出这栋楼,我活剥了他。”
  电话掛断。
  渡边义男闭上眼睛靠在头枕上。
  太阳穴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频率快得异常。
  白石隆介活著,他的代行会长暂行条例就有法理基础。
  白石隆介死了,一切归零。
  重新选举意味著三票归三家,他只是三个若头补佐之一,没有任何人有权自称继承者。
  那条费尽心机铺好的路,在六点零三分崩塌了。
  “调头。”
  他睁开眼,声音冷得结了霜。
  “先去医院。赤坂那边让他们等著,说我临时有事,宴会推迟到九点半。”
  司机猛打方向盘,奔驰在青山通的十字路口掉了头,轮胎划过沥青地面留下两道刺耳的摩擦痕。
  与此同时。
  新宿区歌舞伎町以北一公里零三百米。
  那栋掛著国际贸易招牌的四层写字楼九层监听室里,三名操作员面前的悬浮大屏幕正在排列华盛顿总部刚刚回传的加密电报。
  电报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开曼群岛皇家信託帐户编號经初步交叉验证通过,ap7子帐户流水记录与亚太区q3財务报告存在高度吻合。
  第二行:立即启动资產保全程序,目標田中诚一郎,活捉优先,四十八小时內移交审讯。
  情报主管將那份电报读了三遍。
  他转身看向身后站著的一个剃著板寸头的白人男子。
  那人穿著黑色战术背心,大臂上文著一只展翅禿鹰,腰间別著两把格洛克。
  “布莱恩,你手上能调多少人。”
  布莱恩嚼著口香糖,漫不经心地回答。
  “本据点十一个,加上今天凌晨从横须贺海军基地借调来的九个外勤,一共二十。”
  “够了。”
  主管將那张沾著豚骨汤油星的对帐单复印件拍在控制台上。
  “我刚截获松叶会內部的通讯,白石隆介十分钟前死了。”
  布莱恩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松叶会马上要內乱。三个若头补佐抢位子,今晚赤坂那场宴会就是第一个战场。田中诚一郎会出现在那里。”
  主管抬起头,眼眶下面的黑眼圈像是两块淤青。
  “如果田中在內斗里被杀,我们那笔三千万就永远追不回来了。ap7的子帐户编號如果落到松叶会其他头目手里,整条资金炼全暴露。”
  “华盛顿说了,四十八小时。”
  布莱恩吐掉口香糖,站直了身子。
  “具体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就出发。田中到了料亭之后,等他们吃到一半,你带人从北侧消防通道进去,把田中单独拎出来。”
  布莱恩拉动格洛克的套筒,清脆的上膛声在机房里迴荡。
  “田中旁边要是坐著其他松叶会的人呢。”
  “挡路的全部清除。”
  主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大卫在上海死了之后,总部已经不在乎体面了。把ap7的帐追回来,比日本极道的几条命重要一万倍。”
  布莱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监听室。
  三分钟后,写字楼地下车库的铁闸门被拉开,五辆黑色丰田阿尔法商务车鱼贯驶出,匯入新宿的晚高峰车流。
  每辆车里坐著四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外套下面鼓鼓囊囊的轮廓,是mp5衝锋鎗和战术刀具的形状。
  车队拐上外苑西通驶向赤坂方向的时候,车尾的牌照被一颗掛在电线桿上的高倍率鱼眼镜头精准捕捉。
  镜头的另一端连著一部加密卫星中继器。
  王振华嘴里叼著万宝路,看著监视器的屏幕。
  “鱼上鉤了。”
  杨琳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五个辆车正在启动。
  “二十个人,五辆车。方向是赤坂。”
  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纯粹的冷硬质感,耳根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多余的顏色。
  “速度不慢,说明他们已经確认了田中今晚的出现地点。”
  王振华弹掉菸灰,转身走向墙壁上那张標满红色记號的东京地图。
  “赤坂料亭的北侧通道和东侧后门,赵龙的人到位了没有。”
  杨琳翻开手里那本微型记事本。
  “到了。第二批十五人里抽了六个,从下午一点开始分三组轮换盯著。西侧两个,北侧一个,东南角停了一辆麵包车装瞭望远镜。”
  “料亭二层的包厢窗户朝南,赵龙在对面写字楼的四楼租了一个工位,能看见包厢里的人影轮廓。”
  王振华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叫李响把车开到楼下。”
  杨琳合上记事本。
  “你要亲自去赤坂?”
  “不去赤坂。”
  王振华套上外套,將透视墨镜架在鼻樑上。
  “去歌舞伎町松叶会事务所。英子在那边等著接电话。”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著杨琳。
  “渡边现在应该正往医院赶。他到了病房,確认白石真的死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哭丧,是打电话给赤坂那七个元老,把宴会性质从庆功改成紧急会议。”
  “这个电话打出去的同时,井上武在大阪的那三百人就会收到消息。”
  杨琳接上了他的逻辑。
  “井上不会等到明天。他要连夜带人进京,赶在渡边锁定元老会表態之前搅局。”
  “渡边和井上的人在赤坂撞上,深渊的人也在赤坂抢田中。”
  王振华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
  “三条狗咬成一团的时候,就是英子上桌吃肉的时候。”
  杨琳对著楼梯间喊了一声,大步跟上。
  “李响,车开到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