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古琴里的超声器
  旧皮卡的保险槓撞上別院铁门內侧石阶,车头灯一明一暗,照得雨水发白。
  王振华拉开驾驶室,把林浅浅从座位上拽下来。
  南部式手枪掉在青石板上,枪身滚了半圈。
  李响上前一步,靴底横住枪管,弯腰卸下弹匣,又把膛里那颗黄铜子弹退了出来。
  “谁教你开的保险?”
  王振华鬆开手。
  林浅浅坐在水洼里,湿发贴著脸,掌心撑在石面上,泥水从指缝往外挤。
  她抬头看他。
  “別院门锁坏过一次,我看英子姐的人修过。”她嗓子被雨泡哑了,“我刚才要是没被你拦下,能不能开进国会大门?”
  “霞关第三道岗亭前,你就会被暗哨打穿车窗。”
  王振华把外套甩给旁边小弟,转身进正厅。
  “跟进来。”
  林浅浅扶著车门站起,鞋底拖出一串水印。
  正厅只亮著两盏临时灯。电线从樑上吊下来,灯泡晃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著歪。屋里有湿木头味,雨腥气,还有一股散不掉的排泄物臭味。
  张桂芝被绑在太师椅上。
  麻绳勒进手腕和脚腕,皮肉边缘渗出红。她头髮乱散,嘴里塞著脏毛巾,喉间挤出含混的呜声。椅脚边有半只被踢翻的弹匣,地上散著几颗没有装回去的子弹。
  守在两侧的松叶会小弟衣服被扯破,脸上多了几道血印。
  王振华走过去,抽掉她嘴里的毛巾。
  张桂芝弯腰乾呕,连人带椅往前栽。她的视线落在墙角空处,嘴里断断续续叫著钱建国的名字。
  王振华取出防震皮袋,指腹沾了点绿色粉末,捏开她的下頜,抹到舌根。
  粉末化开后,张桂芝背脊绷起,片刻后瘫回椅中。胸口起伏还在,只是那股挣扎劲退了下去。
  林浅浅站在门槛边,唇上被自己咬出血。
  “蓝色製剂是冲我来的,对吗?”
  “它冲的是挡路的人。”
  王振华接过毛巾,擦去手指上的药粉。
  “假录音带外壳涂了蓝血,碰一下,脑子就会被频率牵走。渡边菜子拿你母亲试药,也是给我递话。”
  林浅浅望著太师椅。
  “她发作的时候翻了地下室的枪。”她走近两步,话里带著水汽,“枪口先对著我,后来又转回她自己。我拦不住。”
  “现在明白了?”
  王振华把毛巾丟进铜盆。
  “这里没人陪你玩过家家。你要找真录音带,找钱建国当年留下的真相,那东西外面缠著鉤子,伸手就得掉肉。”
  林浅浅蹲到太师椅旁,用袖口擦掉张桂芝脸边的白沫。
  她没有看王振华。
  “我不出门,我守著她。”她把袖子翻过一面,继续擦,“但你別再骗我。不管真相烂到什么地步,都留我一条命看清楚。”
  王振华看了她片刻。
  “李响,调两个人守这里。”
  李响把南部手枪插到后腰。
  王振华接著说:“只认我的脸。別人叫门,先开枪。”
  “是。”
  王振华进了里屋书房。
  长桌上堆著松叶会送来的旧帐本,一部从电信局拉来的防窃听座机摆在最中间。桌角还有半杯隔夜茶,茶麵浮著一点灰。
  他拿起话筒,拨通议员会馆专线。
  铃响到第五声,对面接起。柳川洋子的声音绷得紧,像靠咖啡撑著没倒。
  “你又搞什么?我刚稳住宏池会那两个准备退场的理事,你在国会外环线飆车抓人?”
  “自家女人不听话,带回来管教。”
  王振华拉开抽屉,取出烟盒,拨出一支夹在指间。
  “查清了?”
  电话里传来纸页翻动声。
  “松田老头,京都有名的漆器修復师。他带的古琴展示队,掛靠亚洲文化振兴会。註册底档我翻了,翠园基金会去年六月给他们打过四千万日元。”
  “琴什么时候换的?”
  “临时动议。”洋子那边有人低声催促,她抬手挡开,“原定管弦乐团报了食物中毒,国会礼宾处昨晚加签松田的队。他带进去六把古琴,走文化展品绿道,不进x光机,只用探雷针扫外壳。”
  王振华擦燃火柴,点著烟。
  “木头壳子包不住高频发声器。琴腹里一定有线圈。渡边菜子把开关藏进乐器,只要那老头拨弦,会场里碰过蓝血的人都会被牵走。”
  洋子那边呼吸乱了一下。
  “不能撤。”
  她抢先开口。
  “这支展示队有在野党党首背书。我用宏池会名义取消,不到天亮,渡边菜子就会察觉。她换一条路送开关进去,我们连影子都抓不到。”
  “我没让你撤。”
  王振华把菸灰抖进玻璃缸。
  “她把锅烧热了,你帮她掀盖。”
  “怎么掀?”
  “展示队进场前要预演调音。”王振华看向桌上的国会平面图,“他们打著文化牌,最怕没镜头。你找记者,堵住礼宾区入口。”
  洋子反应过来。
  “產经和读卖?”
  “再加一家电视台。告诉他们,晚宴有失传古琴亮相,谁拍到预演调音,谁上头版。”
  王振华停了半拍。
  “她披著文化的皮进国会,我就让她在闪光灯底下脱皮。松田只要拨弦,收音麦克风会吃到杂波。安保那帮人再装瞎,也得劈开琴箱。”
  洋子问:“如果他们不拨?”
  “找个手滑的场务,摔破一把。”
  王振华把烟搁在菸灰缸边缘。
  “你是东道主之一,会场茶水,走位,座次,这些不用我教。”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洋子笑了一声,笑里没有鬆快。
  “记者和场务我能铺,但我没有敢破琴的人。”
  “我有。”
  王振华掛断电话,朝门外喊了一句。
  “让英子去品川仓库点货。”
  雨在天亮前收了些。
  品川港务礼宾仓库外,海水撞著生锈防波堤,铁皮门被风推得来迴响。
  三辆旧货车停在侧门,车身上印著松叶会標识。英子换了灰蓝港务工装,雨靴上全是泥,手里倒提半米长的撬棍。
  两个看仓库的门卫被拖到货柜后面,手脚用封箱胶带缠住,嘴里塞著沾机油的布团。
  英子踩过一地废纸箱,走到最里侧的铁网隔间。
  上方铜牌写著国会展品临时暂存。
  铁丝网上掛了三道锁。
  英子把撬棍插进最下层锁扣,腰身往下一沉,十字锁当场变形。她抬脚踹开铁丝门。
  隔间里摆著五只实木运输箱。箱面刷著防潮漆,四角包黄铜皮,封条上盖著礼宾处红章。
  旁边打手咽了口唾沫。
  “英子姐,这是送国会的货。上面查下来,我们要吃枪子。”
  英子把撬棍丟给他。
  “华哥说查,神龕里的牌位也得给我翻过来。”
  她走到墙边老式地磅前。
  地磅上还留著昨晚过磅复写单。英子扯下最上层红头底联,借仓库灯看手写数字。
  净重四十六公斤。
  她走回最大那只木箱边,屈指敲了敲箱壁。
  回音沉,底部更沉。
  “抬。”
  两个小弟扣住木箱两端把手,合力往上起。箱子离地半尺,两人脸涨红,手臂绷出青筋。
  “这不止五十公斤。”其中一人喘著气,“底座里灌铅了?”
  英子拔出军用匕首,蹲到箱底。
  她没碰封条,刀尖顺著底部拼缝探进去。外层黑漆被挑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松下来。
  里面没有木屑。
  手电光钻进缝里。木板內部被掏空,黑色吸音海绵裹著银色金属圆环。圆环外缠满铜线,中间嵌著半透明石英震盪器。
  英子把木板递给身后小弟。
  “琴没到,这箱子已经能唱了。”
  她侧耳听了听,又伸手摸向圆环外侧。
  “共鸣腔做在运输箱底。开关一按,超声波能穿过两层楼板。”
  她起身走进仓库角落安保室。
  推门进去,劣质菸草味扑脸。桌上摆著四台黑白监视器,旁边一台录像机落满灰。英子按下退带键,抽出里面的带子,看了背面日期。
  十一月十六日。
  她把带子塞回去,按下快退。
  屏幕上白线乱跳,搬运工的影子在画面里倒著移动。英子盯著右下角时间码。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她按下播放。
  几个穿制服的搬运工把木箱推进隔间。过了几分钟,一个女人从画面边缘走来。
  米色风衣,白色手套。
  监控拍不到全脸,只拍到她的头顶和肩。她站在木箱前,弯腰检查底部拼缝。
  英子凑近屏幕,手掌抵住机器外壳。
  画面里的渡边菜子忽然抬头,正对斜上方探头。
  黑白画质模糊,她的脸在屏幕里白得发硬。
  她没有躲镜头,反而抬起右手。
  白手套指缝间夹著一盘旧式录音带。
  英子按下暂停。
  画面卡住。
  录音带侧面贴著白色手写標籤,三个汉字还能看清。
  林正德。
  录像里的渡边菜子盯著镜头,嘴唇动了几下。
  英子看懂了那个口型。
  猎物入笼。
  仓库外传来汽车喇叭声,隨后是轮胎在湿地上拉出的长响。
  放风的小弟连滚带爬衝进安保室,脸色发白。
  “英子姐,外面来了四辆黑色轿车,掛防卫省內部通行牌。”
  他扶著门框喘了一口。
  “他们不是来查货的,手里端著微冲。”
  英子抽出录像带,塞进工装內袋。
  “別走正门。”
  她抬脚踹碎安保室后窗,玻璃落进雨水里。
  “渡边菜子知道我们会查仓库。”
  外头第一串枪声打在铁皮墙上,火星从门缝里溅进来。
  英子翻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只木箱。
  “她把笼子摆在自己家里,等华哥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