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本小小的错题集
  “错题集?”
  这个词从陈文口中说出,让讲堂內的三个少年又是一阵新奇的困惑。
  顾辞更是忍不住问道:“先生,何为错题集?可是要我等將写错的字,抄录於此?”
  “只抄错字,乃是浅见。”陈文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个粗陋的册子,缓缓翻开。
  册子的第一页,用工整的小楷抄录的,正是昨日周考的那道题目——《论君子怀德》。
  题目之下,却並非范文,而是用硃砂笔写下的几行小字,字跡清晰,正是陈文的手笔。
  “顾辞之病:恃才傲物,剑走偏锋,立论根基不纯,易犯考官之大忌。
  药方:引经据典,务求正统,戒佛老之言。”
  “承宗之病:刻板守拙,四平八稳,文章缺少亮点,难入上乘。
  药方:多读时文策论,於稳中求变,敢於发声。”
  “周通之病:逻辑至上,失於人情,文风过於冷硬,不合中庸之道。
  药方:读《诗》三百,养温润之气,以情理补事理。”
  这几行字,正是昨日陈文对他们三人文章的点评,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顾辞看著那句恃才傲物,剑走偏锋,脸上一热,昨日被当头棒喝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张承宗和周通也看著自己的诊断书,陷入了沉思。
  “这,便是错题集的第一步——知病。”陈文说道,“为学如同为医,必先知晓病根在何处,方能对症下药。”
  他翻开第二页。
  这一页,抄录的赫然是顾辞昨日考卷中,那段被画了红叉的离经叛道的文字。
  文字旁边,是陈文更详细的批註。
  “此段论证,若用於清谈玄辩,堪称妙笔。
  然科举之道,乃是代圣人立言,为朝廷选材。
  其根本,在於中正平和四字。引用佛家典故,犹如在四梁八柱的儒家庙堂之上,悬掛一盏异域的琉璃灯,虽奇巧,却不合规制,非但不能添彩,反而会动摇庙堂之根基。”
  这段批註,比昨日的口头点评更加深刻,不仅指出了错误,更阐明了背后的道理。
  顾辞看得心服口服,额头都渗出了细汗。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这,是错题集的第二步——明理。”
  陈文继续道,“不仅要知晓自己错了,更要明白为何会错。知其然,亦要知其所以然。
  唯有如此,方能避免再犯。”
  接著,他翻开了第三页。
  这一页是空白的。
  陈文將册子递给顾辞,说道:“这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名为开方,需要你自己来完成。”
  “我来完成?”顾辞不解。
  “不错。”陈文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针对你立论根基不纯这个病症,你自己去经史子集中,寻找三段最恰当最正统的论据,抄录於此,以替代你那段错误的文字。
  何时你开出的药方能让我满意,你这个病,才算治好了一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日后,你们犯下的每一个错误,无论是文章的破绽,还是经义的疏漏,都要依此法,录入你们自己的错题集中。
  一月之后,我要检查。
  谁的错题集是空白的,便说明他毫无长进;
  谁的错题集最厚,改正得最用心,便说明他进益最大!”
  这番话,再次顛覆了三个少年的认知。
  以往的先生,批改文章,指出错误,此事便算完了。
  学生听进去几分,下次改不改,全凭自觉。
  而陈文先生,却用这本小小的错题集,建立起了一套让他们必须直面自己错误的规矩。
  这不仅是在教他们知识,更是在教他们一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治学方法。
  顾辞拿著那本示范用的错题集,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第一次感到,读书求学,竟是一件如此严肃、如此需要自我剖析的事情。
  他脑中闪过自己以前写过的那些自鸣得意的文章,此刻想来,恐怕是漏洞百出,不堪入目。
  张承宗的眼中则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他不怕犯错,就怕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有了这错题集,他便有了不断修正自己,攀登向上的阶梯。
  周通默默地看著,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地握成了拳。
  “先生……”张承宗有些迟疑地开口,“我等……我等愚钝,怕是找不出自己的所有错处。”
  “问得好。”陈文笑了,“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从今日起,你们三人,不仅是同窗,更是彼此的郎中。
  每日课后,你们需交换文章,互相诊病,互相挑刺。
  谁找出的破绽最多,便算当日课业为优。”
  此言一出,顾辞的眼睛瞬间亮了。
  让他去挑別人的错?这个他可太擅长了!
  陈文將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套小组学习加交叉批改的组合拳,终於打了出去。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们各自进步,更是要让他们在不断的辩论和质疑中,形成一个互相促进,共同成长的学习团体。
  “好了,都去领纸笔,做你们自己的第一本错题集吧。”
  陈文挥了挥手,“记住我昨日的话,学问之道,在於不断修补自己的漏洞。
  你们的错题集越厚,你们的学问,便越扎实。”
  “是,先生!”
  这一次,三人的应答声中,少了几分懵懂,多了几分郑重。
  他们各自领了纸笔,回到座位上。讲堂內,不再有窃窃私语,也没有了昏昏欲睡,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三个少年,正襟危坐,第一次,像真正的学者一样,开始认真地面对自己的无知。
  陈文站在讲台前,看著这一幕,欣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