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最后的拼图
  距离府试开考,只剩下最后三日。
  整个文会楼客栈,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之中。
  往日里那些高谈阔论的学子们,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紧闭的房门,和从门缝里偶尔传出,低低的背书声。
  致知书院的房间內,气氛同样凝重。
  那日实地考察归来后,弟子们奋笔疾书,各自都写出了一篇关於“漕运”或“商税”的策论。
  陈文將这些文章,一一仔细批阅。
  他很欣慰。
  这些文章,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那种空谈理论的窠臼。
  每一篇文章里,都有了“人”。
  有了码头上縴夫的汗水。
  有了作坊里织女的嘆息。
  有了茶寮里船工的怨气。
  这些,便是“知行合一”的果实。
  但陈文知道,这还不够。
  府试的考场,比县试要残酷得多。
  面对的,是来自整个江南道各府县的精英。
  仅仅有新颖的观点,和详实的论据,还不足以確保胜利。
  他们还缺少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那就是,在巨大压力下,保持头脑清醒,併合理分配时间的能力。
  考试前夜。
  陈文將所有弟子,都召集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桌子上,没有书本,没有笔墨。
  只有一炷半尺来长的线香,和一个小巧的沙漏。
  弟子们都有些不解。
  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坐吧。”陈文说道。
  眾人依次落座,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传来的零星虫鸣。
  陈-文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点燃了那炷线香。
  然后,將沙漏倒置。
  细沙,开始从上方,缓缓地,流向下方。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而有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个沙漏所吸引。
  “府试,一共三场。”陈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每一场,都是三个时辰。”
  “时间,看似充裕,实则……是你们在考场上,最宝贵的財富,也是最可怕的敌人。”
  他指著那个沙漏。
  “你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习惯它的存在。”
  “习惯时间,在你们眼前,一点一滴地流逝。”
  “习惯在这种流逝中,保持镇定。”
  他让弟子们,就这么静静地坐著,看著沙漏漏完。
  刚开始,所有人都觉得很新奇。
  但很快,一种莫名的焦躁感,便开始在心底滋生。
  顾辞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自在,总想站起来走动几步。
  张承宗则不停地吞咽著口水,手心里全是汗。
  就连一向冷静的周通,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看著沙子一点点减少,他们感觉到的,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一种……生命的流逝。
  陈文將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记住这种感觉。”当最后一粒沙子落下时,他说道,“明日在考场上,你们心中的慌乱,只会比现在,强上十倍。”
  “如何克服它?”
  他没有等弟子们回答,便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叠纸。
  纸上,是他亲手绘製的表格。
  表格的最左侧,是时辰。
  从卯时到酉时,以一刻钟为单位,划分得清清楚楚。
  表格的右侧,则是对应的事项。
  “这,是你们明日的行军图。”陈文將表格分发给每一个人。
  “卯时入场,整理文具,静心调息。”
  “辰时髮捲,花半刻钟,通览试卷,分辨难易。”
  “辰时一刻,先做最有把握的帖经墨义,务求一字不错。”
  “巳时正,开始构思策论,画出脉络图,列出典故集要点,此步,不得超过一刻钟。”
  “巳时一刻,动笔。午时之前,必须完成一半。”
  “午时正,停笔,进食,饮水,闭目养神,一刻钟。”
  “……”
  这张时间规划表,详尽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它將一场长达数个时辰的漫长考试,切割成了数十个清晰明確可执行的小任务。
  弟子们看著这张表,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原来,考试,还可以这样考。
  “先生,若是……若是到时候,文章写不完,该当如何?”张承宗担忧地问道。
  “问得好。”陈文说道,“这便是这张图的第二个作用。它能让你们,隨时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若到了申时,你的文章还未结尾,那便说明,你已无时间精雕细琢。
  此时,便要果断捨弃那些华丽的辞藻和复杂的论证,用最快的速度,写一个稳妥的结尾,確保文章的完整性。”
  “记住,一篇完整的平庸之作,远胜过一篇半途而废的惊世之作。”
  “考场之上,求的,不是最好,而是不败。”
  他又看向顾辞。
  “尤其是你,顾辞。
  你才思敏捷,下笔千言,但也容易剎不住。
  这张表,便是你的韁绳。
  你要时刻对照它,控制你的节奏。
  切不可在某一处,恋战不休,以致全局崩盘。”
  顾辞看著那张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最后一点。”陈文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无论遇到任何情况,天大的情况,都不要慌乱。”
  “题目看得懂,便按计划写。”
  “题目看不懂,便把你此行所见、所闻、所思,写上去。”
  “哪怕是写你在码头看到的那个税官的嘴脸,也比交一张白卷要强。”
  “听明白了吗?”
  “是,先生!”
  弟子们齐声应道。
  他们的心中,最后一丝的紧张和不安,在先生这番详尽到极致的部署下,也渐渐消散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即將踏入未知战场的士兵。
  而是一群,手握著精准地图,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的工匠。
  他们要去做的,不是一场豪赌。
  而是一件,按部就班,便能完成的工作。
  陈文看著他们安定下来的神情,知道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色下的江寧府城,万家灯火,一片璀璨。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
  “明日,让这座府城,听一听,我们寧阳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