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两种学问
  顾辞的那句反问很轻。
  但落在陆文轩的耳中,却让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亲眼见过,一匹丝绸,是如何织成的吗?
  他当然……没有见过。
  他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知道丝绸名贵,知道云锦华美。
  但他从未想过,也从未关心过,这些东西,究竟是如何,从一根根蚕丝,变成他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衣袍的。
  “你……”陆文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对方问的,是一个他无法回答,也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顾辞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认真。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在府城遇到的,最强的对手。
  他也知道,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胜负,或许已经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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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还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陆兄。”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小弟有一惑,想请教陆兄。”
  陆文轩皱了皱眉:“何惑?”
  “敢问陆兄,我等读书,究竟……是为何?”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空。
  若是换做往常,陆文轩能引经据典,说出上百种答案来。
  但此刻,面对刚刚考完的那场让他一败涂地的策论,再听到这个问题,他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自然是,为明理,为修身,为……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是最標准,也最正確的答案。
  “说得好。”顾辞点点头,“那小弟再问。不明『民生』,何以『明理』?不体『民情』,何以『修身』?不知『民苦』,又谈何『治国平天下』?”
  顾辞的詰问,一环扣一环,直指核心。
  陆文轩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正面回答对方的任何一个问题。
  因为,对方所说的“民生”、“民情”、“民苦”,对他而言,都只是书本上,一个个冰冷而抽象的词汇。
  他从未,亲眼见过。
  也从未,亲身体会过。
  “你……”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进行反击,“你这不过是强词夺理!
  圣人经典,包罗万象,早已將天下万事万物之理,阐述得明明白白。
  我等只需潜心研读,自有答案。
  何须……何须去与那些贩夫走卒,为伍?”
  他这话,终於暴露了他內心深处,那份读书人的骄傲与偏见。
  顾辞闻言,笑了。
  “陆兄,这,便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张承宗、周通等人。
  “我等之学,学的是『有用』之学。”
  “是码头上縴夫的號子。”
  “是作坊里织女的嘆息。”
  “是茶寮里船工的怨气。”
  “更是那算盘上,清清楚楚的,一笔笔税银的来去。”
  “这些,或许在陆兄眼中,是『不入流』的俗务。”
  “但在我等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国计民生』!”
  然后,他又指了-指陆文轩,和他身后那些同样出身优渥的世家子弟。
  “而陆兄之学,学的是『无用』之学。”
  “是那楼阁之上,风花雪月的诗词。”
  “是那故纸堆里,早已与今日无关的典故。”
  “是那文会之上,不著边际的清谈。”
  “这些,或许在陆兄眼中,是『高雅』的学问。”
  “但在我等看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中楼阁!”
  这番话,说得极其尖锐,毫不留情。
  彻底撕下了在场所有世家子弟,那层骄傲的“外衣”。
  “你……你放肆!”陆文轩身后,一个年轻人气得满脸通红,指著顾辞骂道,“乡野村夫,也敢在此妄论学问之高下!”
  “住口!”
  出人意料的,呵斥那年轻人的,竟是陆文轩自己。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复杂。
  他死死地盯著顾辞,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对方说的,虽然刺耳,却是……事实。
  他想起了那日,在文渊阁,陈文解构“君子不器”时的场景。
  他想起了陈文当时说的,关於“执器之人”与“器物本身”的论述。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和自己的老师,穷尽一生所学的,不过是如何將自己,打磨成一件更华丽的“器物”。
  而陈文,教给顾辞他们的,却是如何成为一个……“执器之人”。
  这两种学问,从根子上,便已分出了高下。
  “我……我输了。”
  陆文轩看著顾辞,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不是输在才华上。
  也不是输在学识上。
  他输的,是格局,是见识,是……治学之道的根本。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旁同伴的惊呼,只是失魂落魄地,转身,拨开人群,独自一人,默默地离去。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顾辞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知道,今日之后,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府城才子,他的道心,或许,已经碎了。
  而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赵修远的老弟子,李文博。
  他的神情,同样复杂。
  他走到致知书院眾人面前,对著他们,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几位……学问高深,李某……佩服。”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顾辞,低声说道。
  “若有机会,还望……能代我,向陈先生……问一声好。”
  然后,他也转身,默默地,匯入了人流。
  贡院门口,原本对立的两个阵营,在这一刻,仿佛都已烟消云散。
  只剩下致知书院的眾人,还静静地,站在那里。
  王德发看著这一切,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顾哥,他们……这是怎么了?”
  顾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江寧府城那灰濛濛的天空。
  他知道,这场府试,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便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