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破局之法——试点
  顾辞的话,让议事房內的空气,变得沉重。
  京城里,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这几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原以为,这只是江寧府地方上的一个难题。
  却没想到,背后竟牵扯到了如此深的水。
  “完了完了。”王德发第一个泄了气,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地说道。
  “这还怎么改?”
  “一边是本地盘根错节的官商。一边是京城里咱们惹不起的大佛。”
  “知府大人自己都搞不定,就凭我们几个?”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就连一向自信的顾辞,此刻也紧锁著眉头,一言不发。
  他去拜访陆家时,陆家主那番欲言又止,充满忌惮的话,此刻还在他耳边迴响。
  “顾公子,你还年轻。”
  “有些事,不是不想改,而是……不能改,不敢改。”
  “这江寧府的天,姓李。”
  “但整个大夏的天,可不姓李啊。”
  当时他还不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李德裕,只是江寧府的知府。
  而那个京城的大人物,却能影响整个大夏的朝局。
  在这场博弈中,李德裕,根本没有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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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张承宗看向陈文,神情凝重,“此事,已非我等之力,所能及了。”
  “学生以为,我们应当……知难而退。”
  他的话,很理智,也很现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文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先生的决定。
  陈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张巨大的脉络图。
  图上,所有的利益关係,所有的矛盾衝突,都已清晰明了。
  这確实,是一个死局。
  一个看似,没有任何破绽的死局。
  任何试图从內部,进行强行改革的举动,都会立刻遭到两股强大势力的联合绞杀。
  李德裕之前的失败,便是明证。
  良久之后。
  陈文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
  “但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他拿起笔,在那张脉络图的最顶端,所有势力的上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里,写下了两个字。
  皇帝。
  “在这盘棋上,最大的棋手,不是京城的大人物,更不是地方的官商。”
  “而是他。”
  弟子们都愣住了。
  皇帝?
  皇帝不是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吗?
  他怎么会关心这区区一个丝绸业的税改?
  “先生的意思是……上达天听?”顾辞第一个反应过来,但他立刻又摇了-头。
  “不行。我们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將奏摺,递到皇帝面前。”
  “就算递上去了,中途也会被那位大人物的党羽,给拦下来。”
  “没错。”陈文点点头,“所以,我们不能『说』给他听。”
  “我们要……『做』给他看。”
  “做?”
  “对。”陈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我们不能在江寧府改。”
  “江寧府这张网,太大,太密,我们撕不开。”
  “但如果……”
  他拿起笔,在那张脉络图的旁边,另起了一块空白的地方。
  然后,写下了三个字。
  寧阳县。
  “如果我们,不在江寧改,而在寧阳改呢?”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先生,这……这不合规矩啊!”张承宗急道,“税制乃是国朝大政,需由户部与朝廷中枢定夺。寧阳县只是江寧府下辖的一个县,我们……我们哪有权力,擅自更改税制?”
  “当然没有。”陈文说道,“所以,我们不叫『改』。”
  他將“寧阳县”三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两个字。
  试点。
  “根据李浩的帐目,江寧府如今財政亏空,税收锐减。
  这便是我们最大的理由。”
  “我们可以,向李德裕大人,上奏一份『试点条陈』。”
  “不谈在整个江寧府进行税改。”
  “只请求,以『挽救財政,便宜行事』之名,在寧阳县开展试点税改,当然明面上,我们不叫税改,我们称之为
  『清源整顿』。
  把阻力降低到最小。”
  “期限,一年。”
  “名义上,我们不动国家正税。
  我们只动那些层层盘剥的杂税和陋规。”
  “在这一年里,所有从寧阳县出產的丝绸,无论销往何处,皆在原產地,按照国家法度,一次性缴清正税。”
  “然后,由寧阳县衙,开具一张『完税路引』。”
  “凭此路引,货物可在整个江南道,畅行无阻,任何关卡,不得再以『杂税』之名,重复徵收。”
  陈文的语速不快。
  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在场的弟子们,感到心惊肉跳。
  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想法!
  既规避了擅改税制的麻烦,又切中了江寧府財政几乎快亏空的要害,有了便宜行事的法理依据。
  李浩的算盘,已经拨得飞快。
  “先生,若如此,寧阳县的丝绸,其成本,將比江寧府本地的,低上至少一成!”
  “如此一来,天下商人,必然会蜂拥至寧阳,採购丝绸!”
  顾辞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不仅如此!”他激动地说道,“由於税收统一在源头,且一次性缴清,中间所有税吏上下其手的空间,便都没了!”
  “如此,则商人之实利,不减反增!”
  “而县衙的税收,也將因商贸的繁荣,而大幅增加!”
  “这是一举三得之策!”
  周通则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寧阳县,是孙志高大人的地盘。”
  “孙大人,是李德裕大人的门生。”
  “此事,推行之阻力,最小。”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拼凑了起来。
  一个看似疯狂,却又逻辑严密的破局之法,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与你正面为敌。
  我只在你的旁边,另起炉灶。
  用一个更高效,更透明,更能赚钱的新模式,来和你打擂台。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王德发听得目瞪口呆,他喃喃地说道:“这……这不是把江寧府的財路,都给抢到咱们寧阳县来了吗?”
  “那京城的大人物,能答应?”
  “他当然不会答应。”陈文笑了。
  “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到那时,寧阳县的试点清源行动,已经做出了惊人的政绩。”
  “一份关於『寧阳清源,一年税入百万两』的奏摺,会摆在皇帝的案头。”
  “而另一份,则是江寧府旧制,税收混乱,流失严重的烂帐。”
  “到那时,皇帝面对如此鲜明的对比,他会如何选择?”
  “是选择一个能为他带来真金白银的新政?”
  “还是选择维护那个,只会中饱私囊的大人物?”
  陈文看著眾人,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皇帝,递上一把刀。”
  “一把,足以让他,砍向自己身上毒瘤的……刀。”
  议事房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迷茫的沉默。
  而是一种……被巨大远景,所震撼的沉默。
  弟子们看著自己的先生,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的,已经不仅仅是一场“税改”。
  而是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大夏王朝未来走向的……变革。
  陈文没有再多说。
  他將那份写著“试点:清源整顿”的白纸,递给了顾辞。
  “去吧。”
  “將我们这十日所得,写成一份条陈。”
  “明日,我要亲自,交给李德裕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