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必是治世能臣
  江寧府城南,一片原本空旷的荒地,如今却成了全城最热闹的所在。
  “寧阳丝绸大集”的牌楼高高耸立,鲜红的横幅迎风招展:寧阳诚信,惠及万民。
  顾辞那篇《告江寧父老书》,经过王德发的市井渠道发酵,早已在江寧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百姓们积压已久的怨气和对便宜丝绸的渴望,化作了汹涌的人潮,將这片荒地挤得水泄不通。
  “別挤!別挤!人人有份!”
  王德发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身后,是一群身强力壮的致知书院学生,手拉手筑起了一道人墙,勉强维持著秩序。
  而在会场的中央,李浩设计的透明帐单成了最大的亮点。
  每一匹布旁边,都竖著一块醒目的牌子。
  產地:寧阳县东山村。
  成本:生丝三两,染料五钱,人工二钱。
  税费:寧阳一体化税半成,无过路费。
  售价:四两二钱。
  这个价格,比起齐家铺子里动輒六七两的同等货色,简直就是白送。
  “天吶!原来这丝绸只要这点钱?”一个大婶指著牌子,惊得合不拢嘴。
  “齐家那帮黑心鬼,这是赚了咱们多少血汗钱啊!”旁边的汉子愤愤不平。
  “买!必须买!不买都对不起陈先生这份心意!”
  百姓们看著那一张张清晰的帐单,心中的怒火和购买慾同时被点燃。
  无数只手挥舞著铜钱和碎银,爭先恐后地抢购。
  寧阳的商户们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每一匹布的利润极薄,但架不住量大啊!
  这一天的销量,简直抵得上过去一个月!
  而在会场的角落里,陆秉谦混在人群中,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到了百姓们买到便宜布料后的笑脸,那是发自內心的喜悦。
  他也看到了那些寧阳商户虽然忙碌,却並没有丝毫奸猾之色,反而不停地向顾客道谢。
  “这就是……透明吗?”
  陆秉谦喃喃自语。
  他做了一辈子官,见惯了官场的遮遮掩掩,商场的尔虞我诈。
  像这样把成本、税费全都摊开来给人看的做法,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需要多大的底气?多大的魄力?
  “这陈文,还真是个怪才。”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这种做法有些离经叛道,但效果却是出奇的好。
  这不仅仅是卖货,更是在卖“信”。
  一旦这个“信”字立住了,齐家那些依靠垄断和信息差建立起来的壁垒,就会瞬间崩塌。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群身穿黑衣、手持棍棒的大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右眼角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正是江寧府有名的地痞头子,“黑虎帮”帮主,赵黑虎。
  “谁让你们在这里摆摊的?交保护费了吗?”
  赵黑虎一脚踢翻了一个摊位,绸缎散落一地,被人踩上了几个黑脚印。
  原本热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百姓们嚇得纷纷后退,原本排好的队伍也乱了套。
  “又是齐家!”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有人小声嘀咕,却没人敢上前。
  王德发从桌子上跳下来,挡在了赵黑虎面前。
  “这位好汉,我们这是正经生意,也是经过官府报备的。你这是要干什么?”
  “报备?”赵黑虎狞笑一声,“在江寧府,老子的话就是规矩!没老子点头,天王老子也別想做生意!”
  “兄弟们!给我砸!把这些破烂玩意儿都给我砸了!”
  隨著他一声令下,几十个黑衣大汉挥舞著棍棒,如狼入羊群般冲向摊位。
  “啊!”
  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商户们护著货物,却被棍棒打得头破血流。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只见陈文从后台走了出来。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只是一人一扇,却有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赵黑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陈文一番,嗤笑道:“王法?在这地界,老子就是王法!小子,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是吗?”
  陈文並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那你就试试看。”
  他的声音平静。
  赵黑虎被他的气势镇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废了他!”
  几个大汉举起棍棒,朝著陈文的脑袋狠狠砸去。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声惊呼,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惨状。
  然而,预想中的血光並没有出现。
  “砰!砰!砰!”
  几声闷响过后。那几个大汉竟然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哀嚎不已。
  而在陈文的身前,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几个身穿精良號衣、手持水火棍的官差。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一脸正气。
  他按著腰刀,冷冷地看著赵黑虎。
  “赵黑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袭击商户,扰乱市集!”
  “官……官差?”
  赵黑虎傻眼了。
  这帮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刘通判不是打过招呼,说今天这一片没有巡街的吗?
  他定睛一看那班头的腰牌,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普通的巡街捕快,分明是江寧府同知大人麾下的亲兵!
  江寧府同知,王守仁。
  在江寧府的官场上,谁人不知,这位王同知乃是正五品的府衙二把手。
  虽然官阶比通判高,但因为刘志杰背后有京城的秦党撑腰,又掌管著刑名实权,平日里没少给王同知气受,甚至隱隱有架空之势。
  两人早已是水火不容。
  “误……误会!都是误会!”赵黑虎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我不知道是王大人的……”
  “误会?”班头冷笑,“王大人说了,今日这场大集,关乎江寧百姓的生计,谁敢捣乱,就是跟全府百姓过不去!来人!
  把这些暴徒统统拿下!”
  “是!”
  几十名捕快一拥而上,將黑虎帮的人按倒在地,一个个五花大绑。
  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陈文看著这一幕,微微一笑。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早在来江寧之前,李德裕就曾在密信中隱晦地提点过他:“江寧府並非铁板一块。
  刘志杰虽横,仗著上面的关係,连王同知这个二把手都不放在眼里。
  王同知忍他很久了,只缺一个机会。”
  这句提点,陈文记在了心里。
  所以,在破获了“商业欺诈案”后,陈文並没有把那个巡检贪腐的帐本交给李德裕,而是让王德发悄悄送到了王同知的府上。
  这是一把递给王同知的刀。
  有了这把刀,一直被压制的王同知自然愿意出手,藉此机会,狠狠地反咬刘通判一口,夺回属於自己的权威。
  这就是借力打力。
  用官场的刀,来杀商场的贼。
  “陈先生受惊了。”班头走到陈文面前,拱手行礼,“王大人有令,一定要护先生周全。”
  “多谢王大人。”陈文回礼,“这些人……”
  “先生放心。”班头笑道,“进了府衙大牢,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到时候,谁指使的,一个都跑不掉。”
  赵黑虎被押走的时候,还在大喊大叫:“我是齐家的人!你们不能抓我!齐老爷会救我的!”
  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人群中,陆秉谦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
  “蠢货。”
  他看向陈文,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不仅懂商,还懂官,更懂势。”
  “此子,若是入朝为官,必是治世能臣。”
  ……
  齐家大宅。
  齐世亨正在焦急地等待著消息。
  “老爷!不好了!”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黑虎帮的人……全被抓了!”
  “什么?!”
  齐世亨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粉碎。
  “谁抓的?刘通判不是打过招呼了吗?”
  “不是刘大人的人……是……是王同知的人!”
  “王同知?!”
  齐世亨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王同知是刘通判的死对头,两人在府衙里斗了十几年。要是落在他手里,还能有活路?
  更何况,赵黑虎那个蠢货,肯定会把他供出来!
  “完了……全完了……”
  齐世亨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最后一搏,竟然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寧阳丝绸大集,在一片欢呼声中圆满落幕。
  寧阳商户不仅卖光了所有的存货,还接到了无数的新订单。
  而齐家,因为这次涉黑事件,名声彻底臭了大街。
  更可怕的是,王同知拿到赵黑虎的供词后,並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等。
  等陈文给他的另一份大礼。
  当晚,寧阳会馆。
  陈文將一份厚厚的卷宗,交给了王德发。
  “这是周通这几天整理出来的,关於齐家歷年来偷税漏税、行贿官员的证据。
  还有,这是李浩计算出来的,齐家这十年来,究竟黑了朝廷多少银子。”
  “你把这些东西,连夜送到王同知府上。”
  王德发接过卷宗,手都在抖。
  “先生,这……这是要……”
  “抄家。”
  陈文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活,那我们也就不必客气了。
  斩草,就要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