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陆秉谦问对(下)
  “哪两样东西?”
  “一为『信』,二为『法』。”
  “信与法?”陆秉谦皱眉。
  “不错。”陈文的声音变得鏗鏘有力,
  “信,是人心的底线,
  法,是行为的边界。”
  “草民在寧阳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就是在立这两个字。”
  “我们立商会,讲诚信,是为『信』。
  让商户知道,守信者得利,失信者寸步难行。”
  “我们定商律,严赏罚,是为『法』。
  让百姓知道,规矩就是规矩,越雷池一步,必受其咎。”
  他看著陆秉谦,语气坚定。
  “大人担心人心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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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草民以为,人心固然难测,但法度可以恆定。”
  “以法护信,让守信之人不吃亏,以信养法,让法度深入人心。”
  “唯有法治与德治並举,方能將这名为利益的猛兽,关进笼子里,让它为我所用,而非噬主伤人。”
  “这,才是寧阳长治久安的根本。”
  陆秉谦听著这番话,瞳孔微微收缩。
  法治。
  这个词,在儒家的语境里,往往带著一丝酷吏的味道。
  但在陈文口中,却变成了一种保护,一种秩序的基石。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此子,不仅懂商,懂官,更懂……治国。
  他的眼光,已经超越了普通的读书人,甚至超越了朝堂上绝大多数的官员。
  “以法护信,以信养法……”
  陆秉谦喃喃自语,细细咀嚼著这八个字。
  越嚼,越觉得味道深长。
  他长嘆一声。
  “陈文,你这番话,著实让老夫……刮目相看。”
  但他並没有就此鬆口。
  作为钦差,作为主考官,他必须对朝廷负责,对天下读书人负责。
  仅凭一番辩论,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放下戒心。
  他还需要更传统的证明。
  “但是。”
  陆秉谦的话锋再次一转。
  “空口无凭。”
  “你说得再好听,也只是你的一家之言。”
  “你若想让老夫真正信你,甚至为你这新政背书。”
  “你还得过……最后一关。”
  大堂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最后一关?”
  陈文重复著这四个字,目光平静地看著陆秉谦。
  “不错。”
  陆秉谦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你方才所言,『以法护信,以信养法』,固然精彩。”
  “你若想让老夫,让朝廷,甚至让这天下读书人,真正认可你的『致知之学』。”
  “你就必须证明,你的学问,不仅仅能用来经商,用来赚钱,更能用来……治国。”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亮光。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伯乐看到了千里马的眼神。
  “陈文,你敢不敢,在考场上,用你的道,去解圣人的题?”
  陈文笑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再次长揖到地。
  “学生所学,本就是为了经世致用。
  既然大人有此雅兴,学生……求之不得。”
  “好!”
  陆秉谦沉声喝道,声音中透著一股豪气。
  “既然你有此志向,那老夫,便成全你。”
  他转身走回案桌后,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一个月后,院试。”
  “老夫会亲自出题。”
  “你的弟子若是能解开,且你的那六位核心弟子能入前十,老夫不仅为你正名,更愿做你的引路人。”
  孙志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想要出言劝阻。
  这院试跟之前的府试可不是同一个难度,全府录取名额一般也就几十个。
  要在全府童生中杀入前十,而且还是六位核心弟子都杀入前十,谈何容易?
  更何况,还是陆秉谦亲自出题!
  然而,陈文却笑了。
  他清楚,陆秉谦虽然没有明说对寧阳新政的態度,
  但这个约定,本身就是一种支持,也是给他自己的一个台阶。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长揖到地。
  “学生陈文,领命。”
  这一声“学生”,不再是之前的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尊重。
  因为他知道,陆秉谦虽然严厉,虽然固执,但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
  他没有用钦差的权力直接封杀寧阳新政,而是给了陈文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
  这就足够了。
  毕竟,科举是大夏证明读书人能力最传统的方式。
  有功名的加持,再加上陆秉谦的认可。
  陈文和他的致知书院的路只会走得更加通畅。
  “君子一言。”陆秉谦看著他。
  “快马一鞭。”陈文回答。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无形的默契,在这一老一少之间悄然建立。
  ……
  当陈文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县衙门口,竟然依然聚集著无数的百姓。
  他们没有散去。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
  他们本来还担心这位钦差大人会找陈文的麻烦。
  当看到陈文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出来了!
  陈先生出来了!”
  “我就说嘛!钦差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怎么会冤枉好人!”
  “先生!您没事就好!
  咱们寧阳的天,还塌不下来!”
  欢呼声,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几乎要將县衙的屋顶掀翻。
  顾辞、张承宗等人挤在最前面,看到先生出来,一个个激动得眼眶发红。
  “先生!”顾辞冲了上来,“怎么样?
  那个陆大人有没有难为您?”
  陈文笑著摇了摇头。
  “没有。”
  他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真诚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力量。
  “不仅没有,他还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月后,院试。”陈文朗声道,“我们要去江寧府,去那个更大的考场,再贏一次!
  那也本来就是我们的目標!”
  “好!再贏一次!”
  “致知书院必胜!”
  学生们振臂高呼。
  而在县衙的大堂之上。
  陆秉谦听著外面传来的震天欢呼声,久久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口,看著那个被百姓簇拥著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得民心者,不可挡啊。”
  他感嘆道。
  “孙大人。”
  “下官在。”孙志高连忙上前。
  “传令下去,寧阳新政,一切照旧。
  在院试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阻挠,不得干涉。”
  “是!”孙志高大喜过望。
  陆秉谦转过身,背著手,缓缓向后堂走去。
  “一个月……”
  他喃喃自语。
  “陈文,老夫倒要看看,你能给老夫,交出一份什么样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