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重返江寧
  初秋的江面,凉风习习。
  几艘掛著“寧阳”旗號的船,破开层层波浪,缓缓驶向江寧府的码头。
  与上次来时的默默无闻不同,这一次,致知书院的船还未靠岸,码头上就已经人头攒动。
  “来了!来了!那是致知书院的船!”
  “快看!船头站著的那个,是不是顾案首?”
  “哎哟,那就是传说中的陈夫子吧?这么年轻?”
  无数江寧府的百姓、学子,甚至还有不少商贾,都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轻视与排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好奇与敬意。
  寧阳新政的成功,商战的完胜,以及那场轰动江南的丝绸大集,早已让“致知书院”这四个字,成了江寧府最响亮的金字招牌。
  船头之上。
  陈文负手而立,任由江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的身后,站著经过一个月闭关特训,已经脱胎换骨的六名核心弟子。
  顾辞依旧摇著那把摺扇,但脸上少了几分轻狂,多了几分沉稳。
  张承宗身板笔直,目光坚毅。
  周通沉默依旧,只是那双眼睛更加深邃。
  苏时抱著几卷书,神色从容。
  李浩手里还拿著个算盘,似乎在计算著这次出行的开销。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德发。
  这胖子竟然真的瘦了一圈,虽然看起来还有些圆润,但那股子虚浮的油腻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知识洗礼过的沧桑感。
  “先生,这阵仗……有点大啊。”王德发缩了缩脖子,看著岸上乌压压的人群,有些心虚。
  “怕什么?”顾辞用摺扇敲了他一下,“咱们是来赶考的,又不是来受审的。
  以后这种场面还多著呢,你得习惯。”
  陈文笑了笑。
  “顾辞说得对。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既然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好被天下人注视的准备。”
  船只靠岸。
  陈文带著弟子们走下跳板。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著他们,仿佛要在他们身上看出花来。
  “陈先生!”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只见一个穿著月白色儒衫的老者,带著几个年轻学子,快步迎了上来。
  正是江寧府的名儒,孙敬涵。
  而在他身后的,赫然是上次在客栈里对顾辞冷嘲热讽的陆文轩。
  “孙先生。”陈文拱手行礼,“劳您大驾,晚生惶恐。”
  “哎,陈先生折煞老夫了。”孙敬涵连忙回礼,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容,“先生如今名动江南,寧阳新政更是惠及万民。
  老夫虽然痴长几岁,但在经世致用这方面,却是要尊称先生一声『达者』啊。”
  这番话,给足了陈文面子。
  周围的学子们听了,看向陈文的目光更加敬畏。
  “陆文轩,还不过来见过陈先生和顾案首?”孙敬涵转头喝道。
  陆文轩上前一步。
  他的脸色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很清澈。
  他对著陈文深深一揖,又对著顾辞拱了拱手。
  “陈先生,顾兄。”
  “上次文渊阁一別,文轩回去后,闭门思过三日。
  方知以前的自己,是何等的坐井观天。”
  “顾兄那首《縴夫吟》,还有那篇关於税改的策论,文轩拜读了不下十遍。字字珠璣,发人深省。”
  “文轩……输得心服口服。”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的扭捏。
  顾辞看著他,十分满意。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陆文轩,倒也算个磊落君子。
  “陆兄言重了。”顾辞回礼道,“学术之爭,本无输贏。我们不过是各抒己见罢了。”
  “好!好一个各抒己见!”孙敬涵抚掌大笑。
  “今日咱们不说那些虚礼。
  老夫已经在醉仙楼备下了薄酒,为陈先生和诸位才俊接风洗尘。
  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陈文看著孙敬涵那热切的眼神,知道这是一次融入江寧士林的好机会。他没有拒绝。
  “那就……叨扰了。”
  在眾人的簇拥下,陈文一行人来到了早已预定好的客栈。
  这一次,掌柜的腰弯得比虾米还低,不仅把最好的上房腾了出来,还特意在门口掛上了“恭迎致知书院”的红绸。
  “陈夫子,各位小相公,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吩咐!小店蓬蓽生辉啊!”
  ……
  进了房间,关上门。
  外界的喧囂被隔绝在外。
  “呼——”王德髮长出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累死我了。
  这被人盯著的感觉,比被我爹打还难受
  太受欢迎看来也是一种麻烦呀。”
  他摸了摸自己小了一圈的肚子,一脸哀怨。
  “先生,今晚这顿饭,管饱吗?我在柴房关了半个月,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看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轻鬆了不少。
  “管饱。”陈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著说道,“不仅管饱,我估计还是江寧府最好的席面。”
  “那感情好!”王德发立刻来了精神,“那我可得好好补补。”
  张承宗有些担忧地问道:“先生,今晚孙先生请客,来的肯定都是江寧府的才子。
  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吗?要不要再背几篇策论?”
  “不必。”
  陈文摆了摆手。
  “这一个月,你们崩得太紧了。”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他看著眼前这几个明显瘦了一圈的弟子,心中有些心疼。
  “今晚,就当是给你们放个假。”
  “去吃,去喝,去交朋友。”
  “孙先生是长者,陆文轩也是真心求教。
  这不是鸿门宴,而是一次难得的文会。”
  “文会?”顾辞若有所思。
  “不错。”陈文说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要阅人无数。”
  “江寧府文风鼎盛,自有其独到之处。
  你们去看看別人的长处,也展示展示自己的所学。”
  “不用刻意表现,也不用藏著掖著。”
  “就做你们自己。”
  “告诉他们,我们寧阳读书人,是个什么样子。”
  听到先生这么说,大家的心里都踏实了。
  “行嘞!”王德发跳了起来,“那我还得去换身衣裳。
  这身都被汗湿透了,別熏著人家孙老夫子。”
  “我也去整理一下。”苏时也站了起来,她的髮髻有些乱了。
  看著弟子们忙碌的身影,陈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自信,从容,又不失活泼。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陈文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衫,领著焕然一新的弟子们,走出了客栈。
  门口,孙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走吧。”
  陈文挥了挥手。
  “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