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阅卷:异类卷子
  贡院后堂,灯火通明。
  一排排长桌上,堆满了密封好的试卷。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墨香,还有那种只有在决定命运的时刻才会出现的紧张气息。
  阅卷工作已经进行了整整一天。
  十几名从各地抽调来的阅卷官,此刻正眉头紧锁,手中的硃笔悬停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
  “这……这第一场的题目,实在太过刁钻啊。”
  一位年长的副主考官放下卷子,长长地嘆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患寡而,截去了后半句,意在考校『均』与『安』的深意。
  可这些考生,平日里只知道死背朱子集注,一遇到这种没见过的题目,就全都慌了神。”
  他拿起手边的一份卷子,无奈地念道:“你们听听这篇,『子曰不患寡,盖因寡者少也。
  少则不足,不足则乱。
  故君子当求多,多则富,富则安……』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简直是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另一位考官也苦笑道:“我这儿还有更离谱的。
  通篇都在骂商贾,说什么『商者大盗也,当尽诛之,以均贫富』。
  这种戾气,若是让他中了秀才,將来岂不是要成酷吏?”
  整个阅卷室,充满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氛围。
  陆秉谦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杯茶,神色淡然。
  他听著下属的议论,心中却並不意外。
  这道题,本就是他设下的一个陷阱。
  若是只会死读书,必然掉进坑里。
  只有真正懂民生、有见识的人,才能跳出来。
  他更在意的,是那几个孩子。
  那个那个在公堂上逻辑严密的周通,
  那个在商战中运筹帷幄的顾辞,
  还有那个看似荒诞实则机智的王德发。
  他们的卷子,在哪里?
  “把那几份你们觉得言之有物,或者离经叛道的卷子,拿来我看。”
  陆秉谦沉声说道。
  很快,一叠卷子,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陆秉谦隨手拿起一份。
  卷面整洁,字跡工整。
  “……故君子当以德化民,以礼齐民。若人人皆守礼法,则虽寡亦安……”
  “这篇《论均安疏》,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当为上佳。”
  此为陆文轩的卷子。
  一位副主考官凑过来,讚嘆道,“大人,此卷可定为魁首?”
  陆秉谦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
  “文采是不错,但……空。”他將卷子放到一边,“通篇都是圣人言,却没有一句自己的话。
  锦绣文章,也就是文章罢了。”
  副主考官脸色一僵,不敢再言。
  他又拿起第二份。
  这一次,他的目光凝住了。
  “……若能开民智,兴百业,使农有其田,工有其技,商有其利。
  让天下之人,皆有进身之阶……”
  “好!”
  陆秉谦猛地一拍桌子,把周围的阅卷官都嚇了一跳。
  “好一个进身之阶!好一个富天下之大道!”
  他激动地站起身,拿著卷子在堂上踱步。
  “老夫出这道题,本意就是想说,真正的『均』,不是把富人的钱分给穷人,而是给穷人一个……机会!”
  “此子,知我!知我啊!”
  “大人,这卷子……”
  一位考官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观点虽然新奇,但似乎有些……离经叛道?商者逐利,岂能与农工並列?”
  “是啊大人。”
  另一位中年考官也附和道,眉头紧锁,“这种离经叛道的文章,若是取了,恐怕会引来士林非议,说我们重利轻义,有辱斯文啊。”
  阅卷室內,一片爭议之声。
  在他们看来,这篇文章虽然写得气势磅礴,但思想实在是太危险了。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年轻考官,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笔。
  “诸位大人,下官有一言。”
  眾人看去,只见这位年轻考官神色郑重。
  “下官以为,此文虽然新奇,却未必会引来非议。”
  “哦?”陆秉谦看向他,“何以见得?”
  “大人有所不知。”年轻考官拱手道,“前些日子,在醉仙楼的那场士林夜话,下官也有幸在场旁听。”
  “那晚,江寧府的才子们,与致知书院的学子辩论至深夜。
  虽然开始也是质疑,但最后……却是折服。”
  “如今江寧士林,早已在传颂『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之语。
  大家都在期待,能有一种新的学问,来解这天下的难题。”
  他指著那份卷子。
  “所以,这篇文章,不仅不会引来非议,反而正是如今士林所期盼的声音!”
  此言一出,阅卷室內一片寂静。
  那些老考官们面面相覷,有些不敢相信。
  “你是说……如今的风气,已经变了?”老考官喃喃自语。
  “不是变了。”陆秉谦猛地一拍桌子。
  “是醒了!”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
  “你们只看到了规矩,却没看到这背后的……气魄!”
  “老夫出这道题,本意就是想说,真正的『均』,不是把富人的钱分给穷人,而是给穷人一个……机会!”
  “此子说『富天下之大道』,何错之有?
  若无商通有无,百姓何以得利?
  国库何以充盈?”
  “你们守著规矩,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一席话,问得眾考官哑口无言。
  “此卷,立意高远,气势磅礴。
  当为……优上之选!”陆秉谦一锤定音。
  他在心里默默想到了一个名字:顾辞。
  除了他,还有谁能写出这般大气的文章?
  陆秉谦平復了一下心情,又拿起了下一份。
  这一份,画风突变。
  “故知,寡与多,非在税之重轻,而在政之通塞。”
  后面还附带了一张简单的数据,列举了税收与民生的数据对比。
  “这……”
  一位曾在户部任职的考官,刚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圆了。
  “通则多,塞则寡。
  这六个字,精闢啊!”
  他指著卷子上的数据,激动得手都在抖。
  “诸位请看,这考生列举的数据,虽然简单,却环环相扣,直指税收流失的根源。
  他不是在空谈理財,而是在算帐!”
  “而且算得比户部的老吏还要清楚!”
  “往年阅卷,看到的都是些节用爱民的空话。
  今日见到这份卷子,才知何为言之有物!”
  “是啊。”另一位考官也讚嘆道,“此子不仅有算学之能,更有实务之才。
  若是让他去管钱粮,定是一把好手。”
  陆秉谦听著眾人的讚誉,微微一笑。
  “看来,诸位都是识才之人。”
  “此子虽然文采稍逊,但这双看透钱粮本质的眼睛,却是最难得的。
  通则多,塞则寡。此六字比过他人整篇文章。
  此卷,取!”
  平復了一下心情,他又拿起了下一份份。
  “民之不安,非因贫也,乃因无望也。”
  那种对土地兼併的痛斥,让几位出身寒门的考官看得眼眶微热,纷纷点头称讚:“仁者爱人,此文虽朴,却有古风。
  可评为上乘之作。”
  最后,他翻到了一份字跡有些匠气,文辞也略显生硬的卷子。
  “富者连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寡,乃不均之极也。”
  “凡天下之事,不患无財,而患无路。”
  这句话,是大白话。
  但也是……大实话。
  周围的考官们看了,纷纷摇头,脸上的嫌弃之色溢於言表。
  “这……这也太俗了吧?”
  “文辞粗鄙,毫无风骨。
  什么『无路』,这分明是市井小民的发牢骚!
  大人,这卷子若是取了,恐怕难以服眾啊。”
  “是啊大人,虽说要不拘一格,但这格……也得有个底线吧?”
  陆秉谦看著那行写得十分认真的字,仿佛看到了一个虽然笨拙,却努力想要把道理说清楚的少年。
  那个在公堂上翻垃圾堆的胖子。
  王德发。
  “牢骚?”
  陆秉谦反问道。
  “你们谁去过市井?谁见过真正的穷人是为了什么而绝望?”
  “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没路。”
  “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他看到了百姓真正的苦处,也敢於把这苦处写在圣人文章里。”
  “这份胆识,就比那些只会无病呻吟的文章强百倍!”
  “此卷,虽不能列入上等,但……可取。”
  陆秉谦的坚持,让阅卷室內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第一场的阅卷,就在陆秉谦的连连讚嘆和考官们的惊讶中结束了。
  那些阅卷官们,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佩服,再到最后的期待。
  他们都在猜测,这些异类卷子,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为何这些卷子如此对这主考官,陆大人的胃口?
  难道真的如传闻所言,是那个致知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