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喉舌:《江南风教录》
  致知书院江寧分院,议事厅。
  虽然外面还未散去的宾客依然在推杯换盏,但这间位於后院的厅堂內,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李德裕坐在下首,神色恭敬中带著几分紧张。
  他虽然是知府,但在眼前这位掌管一省学政的提学道大人面前,依然不敢有丝毫造次。
  叶行之坐在主位,並没有喝茶。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陈文身上,像是在审视一块刚刚出土的璞玉,又像是在打量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
  “陈先生。”
  叶行之缓缓开口。
  “你在府学宫的那场辩论,老夫也听说了。”
  “可以选择不做官的权利,这话虽然离经叛道,但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
  “只是……”
  他话锋一转。
  “这天下读书人千千万,能像你这样既通经义,又懂实务的,又有几人?”
  “大部分学子,虽然在乡试中能凭著死记硬背中个举人,但到了会试、殿试,面对那些治国安邦的策论题,往往是一筹莫展。”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內容却是空洞无物。”
  “这样的举人,即便中了进士,放了外任,也是个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痛心。
  这是大夏朝科举制度的积弊,也是他这个提学道最头疼的问题。
  江南才子多,这是事实。
  但江南才子多务虚,这也是事实。
  每次会试,江南考生的录取率虽然不低,但在殿试中,往往被那些务实的北方考生压过一头。
  这成了叶行之心中的一根刺。
  “大人所言极是。”
  陈文並没有因为对方的詰问而慌乱,反而顺著他的话说道。
  “实不相瞒,晚生在寧阳办学,初衷也正是为此。”
  “晚生以为,经义是体,实务是用。”
  “若只重体而轻用,则如空中楼阁;若只重用而轻体,则如无根之木。”
  “唯有体用兼备,方能经世致用。”
  “说得好!”
  叶行之抚掌大笑。
  “体用兼备,这四个字说到了老夫的心坎里。”
  他看著陈文,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老夫这次来,就是想问问先生。你那套教学法子,能不能……推广?”
  “推广?”陈文一愣。
  “不错。”
  叶行之站起身,走到陈文面前。
  “老夫想请先生,將你在寧阳的那套教学心得,整理成册。
  不仅要写经义怎么讲,更要写那些算学、律法、农桑之事,该如何教。”
  “老夫要助你刊印成书,让这江寧府,甚至整个江南道的学子,都来读一读这本实学!”
  “不仅如此。
  老夫还要请先生,去全省各府的学宫,巡迴讲学。
  就像你在江寧府学做的那样,去把那些读死书的脑袋,都给老夫敲醒!”
  这对於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荣耀。
  著书立说,巡迴讲学,这是要成为一代宗师的节奏啊!
  李德裕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虽然知道叶行之爱才,但没想到竟然会如此看重陈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提携了,这是要拿整个江南的学政资源,来为陈文铺路啊!
  陈文心中也是一动。
  他当然想推广自己的理念。
  但他更清楚,这不仅仅是机遇,也是挑战。
  如果只是写书讲学,虽然能获得名声,但要想真正改变这潭死水,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个更有力的工具。
  一个能持续发声,能影响更多人,甚至能左右舆论的工具。
  “承蒙大人厚爱,晚生惶恐。”
  陈文拱手道。
  “著书立说,晚生自当尽力。
  巡迴讲学,若有閒暇,晚生亦愿往。”
  “只是……”
  他看著叶行之。
  “晚生以为,光靠书本和讲学,恐怕还不够。”
  “哦?叶行之眉头一挑,“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书本虽好,但传播太慢,且只能在士林中流传。
  讲学虽眾,但毕竟只是一时之效,听过便忘。”
  “要想真正开启民智,要想让实学深入人心,我们需要一个……喉舌。”
  “喉舌?”叶行之不解。
  “正是。”
  陈文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张,递给叶行之。
  那上面,画著一个奇怪的版式。
  “晚生想办一份……报纸。”
  “报纸?”
  叶行之和李德裕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看著那张纸。
  “类似於朝廷的邸报。”陈文解释道,“但又不完全一样。”
  “邸报只登朝廷政令,且只供官员传阅。
  而这份刊物,是面向所有读书人,甚至所有识字百姓的。”
  他指著纸上的栏目。
  “这里,可以刊登最新的时政分析,让学子们知道天下大势。”
  “这里,可以刊登实用的经世文章,教大家如何算帐,如何断案。”
  “这里,还可以刊登各地的物价行情,农桑消息,甚至是……奇闻异事。”
  “我们可以每旬出一期。
  通过这份刊物,我们可以持续不断地传播实学思想,引导士林舆论,甚至……监督吏治。”
  叶行之听得眼睛发亮。
  作为提学道,他太清楚舆论的重要性了。
  如果真的能办成这样一份刊物,那他手里就多了一把无形的利剑。
  不仅能整顿学风,还能在官场上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妙!妙啊!”
  他忍不住讚嘆道。
  “此物若成,必將开一代风气之先!”
  “只是……”
  他眉头微皱,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陈先生,你这想法虽好,但有一桩难处。”
  “民间私议时政,乃是朝廷大忌。
  若是以书院名义私办,只怕会被御史台弹劾『妄议朝政,蛊惑人心』。
  到时候,不仅刊物办不下去,连书院都要受牵连。”
  “老夫虽然是提学道,但这等涉及时政之事,单凭老夫一人的印信,恐怕还镇不住场子。”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陈文点了点头。
  “大人所虑极是。
  所以,晚生才需要大人的支持,更需要……一个名分。”
  “名分?”
  “不错。”陈文说道,“我们不能叫它《江寧商报》或者《寧阳杂谈》,那样太俗,也太惹眼。”
  “我们要给它披上一层……教』的外衣。”
  他看著叶行之。
  “大人,晚生听说,江南巡抚赵大人,也对如今浮华的学风颇有微词,一直想要整顿?”
  叶行之有些讶异,“你连这个都知道?”
  “略有耳闻。”陈文笑了笑,“既然巡抚大人也有此意,那我们何不顺水推舟?”
  “我们可將此刊定名为——《江南风教录》。”
  “风教录?”叶行之咀嚼著这三个字。
  “正是。”陈文解释道,“风,即移风易俗,
  教,即教化万民,
  录,即实务汇编。”
  “我们名义上,是刊载优秀策论,宣扬朝廷教化,引导社会风气。”
  “由巡抚衙门与提学道联合署名,作为官方的『劝学』刊物发行。”
  “如此一来,便是名正言顺的官办刊物,谁敢说半个不字?”
  “而在內容上……”
  陈文压低了声音。
  “我们可以灵活一些。既要有大义凛然的策论,也可以夹带一些『劝课农桑』、『平抑物价』的实务文章。”
  “只要大旗不倒,里面的內容,自然由我们说了算。”
  叶行之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规避了政治风险,又拉到了巡抚这面大旗做虎皮,还保留了实际的操作空间。
  “好!好一个《江南风教录》!”
  叶行之猛地一拍大腿。
  “陈先生,你这不仅是懂学问,更是深諳官场之道啊!”
  “此事可行!”
  “老夫明日便去拜访巡抚大人。
  他正愁找不到抓手来整顿学风,这份《风教录》,正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只要巡抚大人点头,这刊號,老夫亲自给你批!”
  “多谢大人!”
  陈文大喜过望。
  有了《江南风教录》这个官方喉舌,他在即將到来的商战中,就掌握了最重要的话语权。
  这比千万两白银还要珍贵。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哐当!”
  议事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穿官服的隨从,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
  他看了一眼叶行之,又看了一眼李德裕,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出什么事了?如此慌张成何体统!”李德裕呵斥道。
  是……是……”
  隨从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加急的公文。
  “是江寧商会那边传来的急报!”
  “京城派来的江南织造太监魏公公,已经到了!”
  “而且……”
  他吞了吞口水,脸色苍白。
  “他一下车,就去了江寧豪商林半城的別院。”
  “就在刚刚,织造局发出了皇商令!”
  “他们要以织造局的名义,不惜代价,高价收购市面上所有的生丝和染料!”
  “不管是桑农手里的,还是商户仓库里的,甚至是还没从树上摘下来的茧子,他们全都要!”
  “並且放话,谁敢私自卖给寧阳商会一根丝,就是私通乱党,以后別想再接织造局的一单生意!”
  “什么?!”
  李德裕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绝户计!
  这是要釜底抽薪,直接断了寧阳新政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