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魏公公的不屑
  辰时,江寧互助商会。
  这里原本是城西的一处閒置公產,如今被李德裕特批给了商会做交易大厅。
  此时,大门口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两侧贴著放大的《生丝券发行公告》和李德裕的亲笔告示,鲜红的官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虽然舆论造势很成功,门口也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甚至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但真正掏钱买券的人,却是不多。
  大厅內,几十个柜檯一字排开,后面坐著从书院调来的算学组学生。
  他们面前摆著一叠叠崭新的生丝券,眼神热切地看著门口。
  但商户们都在门口观望,交头接耳,就是不迈那道门槛。
  那种奇异的寂静,与门外的喧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这玩意儿说得再好听,毕竟是张纸啊。”一个中年商户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十六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那可是咱们半年的利钱。
  万一魏公公那边真的发狠,把寧阳给平了,咱们找谁哭去?”
  “是啊,我也担心这个。
  再看看,再看看。
  枪打出头鸟,咱们別当那个冤大头。”
  人群中,几个穿著体面但眼神鬼祟的人,正在四处散播著负面言论。
  “我可听说了,那陈文就是个骗子!
  这什么券,就是空手套白狼!
  谁买谁傻!
  我表舅在织造局当差,他说魏公公已经放话了,谁敢买这券,以后別想接皇商的单子!”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而且这券半年后才交割,谁知道半年后寧阳商会还在不在?
  到时候人去楼空,咱们拿张破纸去擦屁股都嫌硬!”
  这是魏公公的探子。
  他们混在人群中,製造恐慌。
  原本有些动心想买的人,听到这些话,又把伸进怀里的手缩了回来。
  大厅內的气氛,一度十分尷尬。
  李浩坐在总帐房的位置上,眉头紧皱。
  他看著那一本本空白的帐册,低声对身边的陈文说道:“先生,这……没人买啊。
  人倒是不少,但都在看热闹。
  要是再这样下去,咱们这戏可就唱砸了。”
  陈文坐在太师椅上,神色依旧平静。
  他手里端著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些閒言碎语。
  “不急。”
  “让他们再看一会儿。”
  ……
  与此同时,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魏公公的行辕內,此刻也是一片热闹。
  魏公公依旧半躺在铺著白虎皮的软塌上,享受著两个侍女的捶腿。
  他的面前,跪著那个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探子头目。
  “这么说,那寧阳商会门口挺热闹,但没人掏钱?”
  魏公公手里那串佛珠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显得很是愜意。
  “是……是的,乾爹。”探子头目满脸堆笑,
  “那些商户都精著呢,谁也不想拿真金白银去打水漂。
  虽然那个王胖子在那儿撒泼打滚,当眾买了几张,但也就能忽悠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贩。
  真正的大户,都在看笑话呢。”
  “哼,一群跳樑小丑。”
  魏公公冷哼一声,並没有发火。
  在他看来,这种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把那个什么生丝券拿来给咱家瞧瞧。”
  旁边的一个小太监连忙呈上一张刚刚弄到手的生丝券样本。
  魏公公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薄薄的纸,对著光看了看。
  那上面繁复的金丝暗记和鲜红的官印,在他眼里显得格外刺眼,却又透著一股可笑的徒劳。
  “哟,这纸倒是不错,还夹了金丝?
  这印泥也是上等货。
  看来那个陈文为了这张废纸,倒是下了不少血本。”
  他隨手將那张券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仿佛那是擦脚布一样。
  “画饼充飢。”
  魏公公吐出这四个字,满脸的不屑。
  “这陈文也是穷途末路了,居然想出这种招数来骗钱。
  预售?
  哈!
  半年后的货,现在就想拿钱?
  他以为这江寧府的商户都是傻子吗?
  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才是生意人的本性。”
  坐在一旁的林半城也跟著附和道:“公公说得是。
  这陈文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他现在手里一根丝都没有,拿什么去兑现半年后的承诺?
  这种没根没底的纸片,也就是骗骗乡下人。
  大户们谁会信这个?”
  “乾爹,”探子头目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咱们要不要再派点人去捣乱?
  或者直接把那个王胖子抓了?”
  “不必。”
  魏公公摆了摆手。
  “为了几张卖不出去的废纸,大动干戈,反而显得咱家怕了他。
  传令下去,让那些探子继续盯著。”
  “让他卖!
  咱家倒要看看,他能卖出去几张?”
  魏公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陈文自以为聪明,搞什么生丝券,其实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根本不懂,这世上只有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
  没有货,一切都是虚的。”
  “等他在那儿吆喝半天,最后只收到几两碎银子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丟人现眼。”
  “咱家要做的,就是把篱笆扎紧。
  告诉下面的人,继续收丝!
  不管多少钱,有多少收多少!把价格给我炒到天上去!”
  “只要把货源掐死,他那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
  商会。
  商会大厅內的局势却越来越僵。
  那些探子开始带头起鬨,要让商会关门。
  “关门吧!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
  “就是!骗子!还钱!”
  眼看著场面就要失控,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让开让开!
  都给老子让开!”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的人都嚇了一跳。
  只见王德发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交易大厅。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虽然身材依旧圆润,但那股子混不吝的气势却震慑住了不少人。
  他手里举著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那银子足有五十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谁说这券是废纸?
  啊?”
  他把银子往柜檯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老子买了!”
  “给我来三张!
  不,来五张!”
  周围的探子一愣,隨即那个尖嘴猴腮的探子冷笑道:“哟,这不是那个败家子王德发吗?
  你自己就是商会的人,这不就是託儿吗?
  这左手倒右手的戏码,演给谁看呢?”
  “託儿?”
  王德发转过身,眯著绿豆眼,上下打量了这个探子一番。
  “你谁啊?
  哪家商號的?”
  “在下……在下是个过路的小本买卖人。”探子有些心虚,但还是梗著脖子说道。
  “实话?”
  王德发冷笑一声,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那是他昨天刚从当铺里拿出来的私房钱帐本。
  “来来来,大伙儿都来看!”
  王德发把帐本往那个探子脸上一甩。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老子在聚宝源当铺存的私房钱!
  每一笔都有记录,都有掌柜的签字画押!
  这五十两银子,是老子存了三年的老婆本!
  跟陈文半个铜板的关係都没有!”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吐沫星子喷了探子一脸。
  “老子虽然是商会的人,但老子首先是个商人!
  是个想赚钱的商人!”
  “陈文是我先生没错,但他要是敢坑我的钱,我爹第一个拿棍子去砸了书院!
  我王德发虽然混,但不傻!
  这券要是没赚头,我会拿老婆本去填窟窿?”
  “倒是你!”
  王德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口口声声说是小本买卖人,可我怎么从来没在江寧府的商圈里见过你?
  你这身绸衫料子不错啊,苏杭织造局去年的款吧?
  一个小本买卖人,穿得起这个?”
  “说!
  是谁派你来捣乱的?”
  “哗——”
  全场譁然。
  王德发这嘴太毒了,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探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著王德发的手都在抖。
  周围的商户们忍不住鬨笑起来。
  这种市井泼皮式的骂战,虽然粗俗,但最能解气,也最能消解恐惧。
  那个探子见势不妙,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更丟人,只能恨恨地瞪了王德发一眼,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切,怂包。”
  王德发啐了一口,转过身,把那锭银子往柜檯上一推。
  “李浩,別愣著了!
  开票!五张!麻溜的!”
  李浩忍著笑,飞快地填好单子,盖上大印,双手递给王德发。
  “王老板,您的券,收好。
  甲字零零贰號到零零陆號。”
  王德发接过那几张散发著油墨香气的生丝券,高高举起,对著阳光照了照。
  “看见没?
  这金丝,这暗记,这大印!”
  他对著周围的商户喊道。
  “这就是钱!
  这就是未来的金山!”
  “我王德发把话撂这儿,半年后,这五张券要是换不回五百两银子,我把这双眼珠子抠出来给大伙儿当泡踩!”
  这番豪言壮语,终於击穿了商户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王胖子都敢赌,咱们怕什么?”一个卖茶叶的掌柜咬了咬牙,走上前去,“给我来两张!
  十六两银子,老子还输得起!”
  “我也来一张!就当是买个彩头!”
  “给我来十张!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哪怕是个託儿,局面也终於打开了一道口子。
  柜檯前的队伍,终於排了起来。
  陈文看著这一切,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