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赵家村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赵太爷
  刀锋对棍棒。
  周围的族人嚇得纷纷后退,妇女们尖叫著捂住孩子的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都给我住手!”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祠堂的侧门传来。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著灰色棉袍的老者,在一群年轻后生的簇拥下,大步走了出来。
  正是赵家村的二號人物,赵太爷的庶出弟弟赵二爷。
  今天,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威严。
  没人知道,这份威严其实来自昨晚那场秘密的会面。
  ……
  昨夜子时,赵二爷家后院。
  昏暗的油灯下,赵二爷看著摆在桌上的那张盖著鲜红官印的契约,手有些发抖。
  “两位相公,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確。”李浩指著契约上的条款,“只要二爷您肯出头保下赵小妹,以后商会在赵家村的所有招工、收粮、发券,全由您这一房说了算!
  这可是一年几千两银子的大生意!而且……”
  李浩小声道。
  “而且县令大人说了,赵太爷私通阉党,早晚要倒。
  到时候,这族长的位子……”
  张承宗也適时补了一句:“二爷,您就眼睁睁看著太爷把咱们全族人都往火坑里推吗?
  您家那几个闺女媳妇可都在商会里呢,要是太爷贏了,她们可就都得回来饿肚子了!”
  利益,权位,亲情。三管齐下。
  赵二爷深吸了一口气。
  他被那个嫡出的哥哥压了一辈子,受了一辈子的气。
  如今,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猛地端起酒碗,一口乾了。
  “好!老子干了!为了这口恶气,也为了这正道!”
  ……
  “老二?你要干什么?”赵太爷愣了一下,隨即怒道,“这里没你的事!给我退下!”
  “大哥,这件事,我还真得说两句。”
  赵二爷走到场地中央,挡在了那群家丁和赵小妹之间。
  他没有看赵太爷,而是转身面对著在场的所有族人。
  “各位乡亲,各位侄子侄孙!”
  赵二爷大声说道。
  “今天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县太爷在,守备府的將军也在,还有这么多外人看著。
  咱们赵家虽然是乡下人,但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若是今天真动了手,见了血,那是不把孙大人,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也是坏了咱们赵家的名声!
  以后咱们赵家子弟出门,还怎么做人?
  还怎么读书考功名?”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官府面子,又维护了宗族的面子。
  那些原本就有些动摇的族人,纷纷点头附和。
  “二爷说得对啊!不能动手啊!”
  “要是真打了官差,那就是造反啊!
  咱们全村都得遭殃!”
  赵太爷气得鬍子乱颤:“老二!
  你这是要造反吗?
  我是族长!
  你敢违抗族长的命令?”
  “大哥言重了。”赵二爷转过身,对著赵太爷拱了拱手,语气虽然恭敬,但態度却很强硬,“弟弟不敢,
  只是觉得,既然那位周相公拿著族谱说得有理有据,那咱们也不能不讲理。
  这赵小妹到底是不是不孝,是不是该死,也不能凭您一句话就定了。”
  “依我看,不如这样。”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先把人押下去,暂缓行刑。
  等查清楚了,再做定夺。
  这样既不违背祖宗家法,也不得罪官府,岂不两全其美?”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让赵太爷能体面下台,也能让赵小妹暂时保住性命的台阶。
  赵太爷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这是个台阶,但他不甘心啊!
  如果今天没处理掉这个事情,以后他还怎么管这几千號人?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李浩,突然站了出来。
  “赵二爷说得有理!”李浩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算盘,高声说道。
  “我是寧阳商会的李浩!我也把话撂这儿!”
  “我们商会做生意,最讲究个和气生財。
  今天若是见了血,那就是晦气!是大凶!”
  “如果今天赵小妹死在这儿,那从明天起,寧阳商会断绝与赵家村的一切生意往来!”
  “我们不收赵家村的一粒茧!
  不雇赵家村的一个工!”
  “轰——”
  这一下,祠堂彻底炸锅了。
  断绝生意?
  不僱工?
  这可是要了亲命啊!
  “不行啊!
  千万不能断啊!”
  “我家那闺女还在作坊干活呢!这一断,全家喝西北风啊!”
  “太爷!
  您就饶了赵小妹吧!
  为了她一条命,搭上全村人的饭碗,不值当啊!”
  原本就动摇的族人,此刻彻底倒戈了。
  他们不再畏惧赵太爷的威严,而是为了自己的饭碗,开始大声抗议。
  “放人!
  放人!”
  几百人的呼声,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狠狠地衝击著赵太爷那摇摇欲坠的权威。
  赵太爷看著这群情激奋的场面,看著那明晃晃的官刀,再看看那个一脸正气的弟弟。
  他知道,大势已去。
  如果他再强行杀人,恐怕这几百把锄头,下一刻就要砸在他自己头上了。
  “好!”
  赵太爷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狠狠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既然你们都替她求情,那老朽就给二爷一个面子,也给县太爷一个面子!”
  “来人!先把这赵小妹她们这几个淫妇押回柴房!听候发落!”
  虽然嘴上还硬,但这已经是认输了。
  “慢著。”周通再次开口,声音冷峻如铁。
  他上前一步,直视赵太爷,朗声道:
  “按《大夏律·刑律·断狱》条:凡人命重案,嫌犯未定讞前,当羈押於官府大牢,严禁私设牢狱,违者杖一百。”
  “赵太爷,既然是暂缓行刑,那就不能关在私牢里。
  必须由官府看管,以防意外!
  您若是执意要关在柴房,那可就是私设牢狱。”
  “你……”赵太爷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准了!”孙志高反应很快,大手一挥,直接拿过话头,“周通所言极是!
  来人!
  把赵小妹她们几人带回县衙大牢!
  本官亲自审问!”
  赵太爷楞在原地,哑口无言。
  此时,他再也没有理由阻拦。
  他作为族长能审人,孙志高作为县令,当然也能审人。
  而且,孙志高还是等他审完之后才出手的。
  现在,他更没有藉口再去说什么。
  几个衙役衝上去,解开赵小妹身上的绳索,將她护在中间。
  赵小妹死里逃生,瘫软在地上,放声大哭。
  “娘……我能回家看娘了吗?”
  看著这一幕,苏时也忍不住落泪。
  她走上前,扶起赵小妹:“別怕,没事了。咱们回家。”
  官兵们护送著赵小妹和她的家人,缓缓退出了赵家村。
  当他们走出村口的时候,赵太爷站在祠堂的高阶上,阴鷙的目光死死盯著眾人的背影。
  “致知书院!还有那个周通,李浩……”
  他恶狠狠地看著那几人。
  “你们等著。这事儿没完。”
  “只要我赵某人还有一口气在,这赵家村就还是我的天下!”
  ……
  江寧分院,议事厅。
  虽然赵小妹被成功救回,此刻正被安置在书院的后勤房里。
  但议事厅內的气氛並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李德裕端坐著,手里的茶盏转了又转,始终没有喝下去。
  “先生,这人虽然救回来了,但本官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李德裕嘆了口气,“而且赵二爷虽然反水了,但我看他那样子,也是为了利益。
  万一哪天魏阉给的钱更多,他会不会也变成下一个赵太爷?”
  叶行之也抚须点头:“是啊。
  宗族自治,本是为了敦睦乡里。
  可如今看来,这族权一旦没了制约,比那猛虎还可怕。
  咱们这次是侥倖贏了,若是下次呢?若是换个村子呢?”
  周通此时说道:“归根结底,还是法治不彰。
  那些村民,明明看著赵小妹受冤,却只会盲从。
  在他们眼里,族长的话就是天条,国法不过是一张废纸。”
  “不,不仅仅是法治的问题。”
  陈文缓缓站起身。
  “法只能惩恶,不能除愚。”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人,而中间站著一个巨大的族长。
  “你们觉得,赵家村的问题,仅仅是一个赵太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