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怎么让村民们爱上上课?
  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啪!”
  魏公公从软塌上猛地坐起。
  “你说什么?人被救走了?几千號族人,竟然没拦住?”
  跪在地上的林半城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是……是的,乾爹。
  那陈文太狡猾了!
  他又是派官兵震慑,又是让周通辩理,还分化了赵家村的族人!
  那赵太爷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关键时刻竟然软了!”
  “废物!都是废物!”
  魏公公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著林半城的鼻子大骂。
  “咱家给了他那么多银子,给了他那么大的面子,结果连几个女工都按不住?
  这赵家村的铁桶阵,难道是纸糊的吗?”
  “乾爹息怒。”林半城小心翼翼地劝道,“虽然人救走了,但那赵太爷还在。
  他在村里的根基深厚,这次吃了亏,心里肯定恨透了陈文。
  只要咱们再给他点好处,让他继续在村里捣乱,这寧阳还是安生不了。”
  魏公公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你说得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冷笑一声。
  “赵太爷这颗棋子,还没废。
  那些乌合之眾,今天能为了几个钱放人,明天就能为了更多的钱去杀人。
  他们没主心骨,只要咱们给点风,他们就是火。”
  “而且……”
  “陈文救得了赵小妹,但他救得了那几万张生丝券吗?”
  “他现在搞什么教化,不过是垂死挣扎,想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可他忘了,这世上最硬的道理,是钱!是货!”
  “半年之期一到,要是交不出丝,那些现在把他捧上天的商户,就会变成最凶狠的狼,把他撕成碎片!到时候,那些刁民,也会为了討回血汗钱,第一个衝上去砸了他的书院!”
  “让他折腾吧!
  折腾得越欢,死得越快!
  等生丝券到期兑付的时候,就是他们真正的死期!”
  ……
  与此同时,江寧分院,议事厅。
  “先生……”苏时把那张印著脚印的报纸往桌上一放,声音哽咽,“这墙,太厚了。
  我们推不动。”
  她把在赵家村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茶摊老板的糊窗户,到那些老汉的看不懂,再到二流子一句“有妖气”就嚇得全村人扔报纸。
  “我们讲法,他们说那是官老爷的事。
  我们讲利,他们说那是族长的恩赐。
  我们讲理,他们根本听不懂。”
  周通也一脸的困惑:“孔子云:有教无类。
  可这帮人,简直是不可教化。
  我跟他们讲《大夏律》,他们问我能不能算命。
  这简直是愚不可及。”
  李浩也嘆了口气,把算盘往桌上一扔:“我也没辙了。
  我给他们算帐,说跟著商会能多赚银子。
  可他们说,赚了钱也得交公中,最后还是落到赵太爷手里。
  与其瞎折腾,不如老老实实种地。”
  议事厅內一片沉默。
  大家都被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了。
  这是一种比面对魏公公的刀剑还要让人绝望的感觉。
  因为刀剑可以挡,但愚昧无处著力,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陷进了泥沼里。
  陈文静静地听著,並没有急著安慰,也没有责备。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写著眾愚成恶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石笔。
  “你们觉得,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他们笨?”王德发试探著说。
  “因为他们懒?”李浩猜测。
  “不。”
  陈文摇了摇头,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供需错位。
  “你们失败,是因为你们在卖弄。
  你们卖的是你们觉得重要的东西,法、理、义。
  但这些东西,对於赵家村的百姓来说,是奢侈品。”
  “他们要的是什么?是必需品。”
  陈文拿起桌上的一个馒头,又拿起一本《论语》。
  “周通,我问你。
  如果你快饿死了,三天没吃饭。
  这时候,我给你一本书和一个馒头,你选哪个?”
  周通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本代表圣人教诲的书,那是他毕生的追求,“朝闻道,夕死可矣”。
  但他又看了看那个冷馒头,那是活命的东西。
  他想说选书,但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我……”周通咬了咬牙,低下了头,“选馒头。活著才能闻道。”
  “这就对了。”
  陈文將馒头重重地拍在桌上。
  “对於我们这些读书人来说,书是黄金屋,是顏如玉。但对於赵家村的百姓来说,书就是废纸,甚至连引火都不如柴火好用。”
  陈文指著那个馒头,语气沉重。
  “这就是需求层次。”
  “周通,你读过《论语》。
  孔子去卫国,看到人多,冉有问他该怎么办。孔子怎么说的?”
  周通立刻拱手作答:“子曰:富之。冉有又问:既富矣,又何加焉?子曰:教之。”
  “对!先富,后教!”陈文重重地敲击著桌面,“圣人早就看透了!
  人的需求就像这金字塔,是一层一层的。
  最底下是生,吃饱穿暖。
  再往上是安,免受欺凌。
  最后才是礼,才是道理和尊严。”
  “现在的赵家村百姓,他们还趴在最底下的泥潭里,眼睛里只有这个馒头。
  他们连生都成问题,你们却直接去给他们讲礼,那是让他们去追求塔尖上的奢侈品!”
  陈文指著门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
  “你们想想,一个老农,天不亮就下地,累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得愁明天的米缸。
  这时候,你跟他说:大爷,来学个仁字吧,学了能做君子。他会怎么想?”
  王德发撇了撇嘴:“他肯定想:君子能当饭吃吗?
  不能就滚蛋,別耽误我睡觉。”
  “没错。”陈文点头,“所以,不是他们不想学,是他们学不起。
  对他们来说,学问太贵了,那是那是填饱肚子之后才配想的事。”
  周通听得有些发愣:“先生的意思是……因为他们穷,所以我们就不教了吗?任由他们愚昧下去?”
  “错!”
  陈文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正是因为他们穷,才更要教!
  而且必须教!”
  他拿起一支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写上穷和愚。
  “你们看,这是一个死循环。”
  “因为愚昧,他们不懂算帐,被奸商坑。
  不懂法,被族长欺。
  不懂技术,地里刨食也比別人少收三成。
  所以他们穷!”
  “而因为穷,他们每天为了生计奔波,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钱去读书识字。
  所以他们更愚昧!”
  “越穷越愚,越愚越穷。
  世世代代,被锁在这个圈子里,跳不出来。”
  陈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圆圈上。
  “我们要做的,不是高高在上地施捨道理,也不是无视他们的苦难。”
  “我们要做的是打破这个循环。”
  “既然道理太高,他们够不著。
  那我们就把道理拉下来,拉到泥土里,拉到他们的饭碗里!”
  “我们要告诉他们,教化不是让你们饿著肚子当圣人,而是教你们怎么吃饱饭,怎么吃上肉!”
  “我们要证明读书识字,本身就是一种最赚钱的本事!”
  苏时听得眼睛发亮,仿佛拨云见日:“先生,我懂了!
  我们不是在卖书,我们是在卖馒头!
  只不过这馒头是用知识做的!”
  “对!”陈文讚许地点头,“只要让他们发现,学了这个字,就能少亏一文钱。
  懂了这条法,就能多討回一只鸡。
  那时候,不用你们求,他们自己就会抢著来学!”
  “这才是真正的实用主义教化。”
  “先生,那这实用主义教化该怎么做呢?”李浩问道。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词:流量、体验、利益、实效。
  “我给你们四个方向,我会大概讲讲,具体怎么做,你们回去去思考。”
  “第一步,流量。”
  陈文看向王德发。
  “德发,你平时在街头看耍猴,为什么那么多人围著看?”
  王德发嘿嘿一笑:“因为热闹唄!
  而且耍猴的会敲锣,会吆喝,还会撒糖!”
  “对。”陈文点头,“人都有看热闹的心,也都有贪小便宜的心。
  你们去村里,拿著报纸干讲,谁听?
  你们得像耍猴一样,把人聚起来!”
  “怎么聚?
  那是你的事。
  但我提示你,要热闹,要新奇,要让人觉得不看就亏了。”
  “第二步,体验。”
  陈文看向苏时。
  “苏时,你的文章写得好,但老百姓不识字,看不懂。
  你能不能换一种方式,让他们不用看,也能懂?”
  “不要干讲道理。
  要把道理变成戏,变成他们身边的事。
  让他们看著看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就懂了。”
  苏时眼睛一亮:“先生是说演戏?”
  “对,演戏是一种方式。
  把那些枯燥的道理,演成活生生的人和事。
  让他们有代入感。”
  “第三步,利益。”
  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你最擅长算帐。
  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把学问变成一种游戏?”
  “游戏?”李浩一愣。
  “对。
  贏了有奖,输了没惩罚。
  让他们在玩中就把字认了。
  比如,谁认出一个字,算对一道题,你就给他点什么好处。
  让他们觉得,识字算帐就是在捡钱。”
  “第四步,实效。”
  陈文最后看向周通。
  “周通,你说他们不信法。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法的好处。
  你能不能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东西真的能解决他们当下的麻烦?”
  “比如,帮他们討债?
  帮他们分家?
  帮他们写契约省钱?”
  “你要让他们明白,法不是官老爷的威风,法是老百姓的护身符。”
  陈文一口气说完这四点,然后放下石笔,看著陷入沉思的眾弟子。
  “你们回去想具体怎么干,才能把这赵家村变成咱们的课堂。”
  “记住,不要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夫子,要把自己当成卖货的货郎。”
  “你们卖的不是针头线脑,是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