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所有权和使用权
  江寧分院,议事厅。
  深夜的烛火跳动著,映照著每个人兴奋而疲惫的脸庞。
  虽然已经是三更天,但谁也没有睡意。
  李德裕端坐在上首,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他看著眼前这几个年轻的后生,就像看著自家的麒麟儿。
  “妙!真是妙啊!”李德裕放下茶盏,忍不住抚掌大笑,“本官做了半辈子知府,只见过衙役拿著鞭子逼人读书,却从未见过百姓抢著要去上课的!
  苏时你们那个《翠花智斗黄扒皮》的戏,本官虽然没亲眼见,但听那帮衙役说,那是演得活灵活现,把全村人都看哭了!
  这哪里是演戏,这分明就是给百姓心里点灯啊!”
  苏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大人谬讚了。
  学生只是觉得,比起枯燥的说教,故事更能让人感同身受。
  这都是先生教的游戏式教学。”
  “还有那个猜字谜送鸡蛋!”叶行之也抚须讚嘆,眼中满是新奇,“老夫教书多年,总觉得有教无类是句空话,毕竟让农夫放下锄头去读书太难。
  可王德发这一招,硬是把学问变成了游戏!
  寓教於乐,让百姓在笑声中就把字认了。
  这等巧思,老夫自愧不如啊!”
  王德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叶大人过奖了。
  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主要是先生说的,要让百姓觉得识字能捡钱,我才想出这个送鸡蛋的法子。”
  孙志高更是激动得直搓手:“还有李浩那个算帐摊子!
  哎呀,你们是不知道,以前我让里正去教大家算帐,没人爱听。
  李浩往那一坐,摆上一堆米麵当道具,大家为了算清楚自己有没有被坑,那个认真劲儿,比考状元还足!
  这才是真正的实用之学啊!”
  李浩抱著算盘,谦虚道:“大人,这都是先生的考题出得好。先生让我们想办法把学问变成工具,我这也是被逼出来的法子。”
  眾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陈文身上。
  这一场漂亮的文化下乡战役,表面上看是弟子们各显神通,但这一切的背后无疑是这位运筹帷幄的山长。
  陈文微微一笑,並没有居功,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周通和王德发。
  “热闹看完了,该看点真傢伙了。”
  王德发心领神会,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了下去,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蓝皮帐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各位大人,热闹归热闹,但这老东西的底裤,也被我们扒下来了!”
  “这帐本,藏得那叫一个深!”王德发指著周通,一脸的佩服,“要不是周师兄眼尖,发现了那方砚台底下的猫腻,又用那什么机关术解开了那个九转十八弯的锁,咱们就是把祠堂拆了也找不著!
  周师兄那一手,简直比鲁班还神!”
  周通只是淡淡一笑,但眼中也闪过一丝自豪:“格物致知,万物皆有痕。
  只要观察得细,石头也会说话。
  都是先生之前指导过我的。”
  李德裕疑惑地接过帐本,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从红润变得铁青,最后变得黑如锅底。
  “侵吞公中修桥款五百两……
  放印子钱,逼死李家三口……”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德裕猛地合上帐册,狠狠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这哪里是族长,这分明是披著人皮的豺狼!他不仅贪污公款,还私设公堂,逼死人命!”
  “大人,您再往后翻翻。”周通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第十八页,关於土地的那部分。”
  李德裕依言翻开,只看了一眼,便眉头紧锁。
  “赵老四欠债无法偿还,抵押良田五亩,归入公中祭田……
  王寡妇绝户,良田十亩归入公中……”
  “这……”李德裕的手指在帐页上划过,“这几千亩地,名义上是祭田,不用交税,可实际上都是他从族人手里巧取豪夺来的私產啊!”
  “正是!”王德发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在村里打听过了,赵家村大半的良田都掛在公中名下,说是为了全族福利,其实收的租子全进了赵太爷的腰包!
  那些失了地的族人,只能当他的佃户,给口饭吃就得感恩戴德,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这就是根源。”
  一直没说话的张承宗嘆了口气,神色黯然。
  “先生,各位大人,我这次在村里感触最深的就是这个。
  赵小妹为什么不敢反抗?
  因为她家的地是租族里的。
  如果她不听话,族长一句话就能收回地,全家都得饿死。
  在村里,地就是命。
  命捏在人家手里,谁敢不跪?”
  “所以,”李浩接过话头,“就算咱们这次把赵小妹救了,把赵太爷抓了,换个赵二爷上去。
  只要这地还在公中手里,也就是还在族长手里,那赵二爷迟早也会变成下一个赵太爷。
  他想不让人做工就不让,想加租就加租,百姓还是没有活路。”
  话毕,议事厅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孙志高擦著冷汗,一脸的愁苦:“那该怎么办?
  抓了赵太爷容易,但这地咱们总不能强行分了吧?
  那是赵家的族產,有地契的!
  按大夏律,官府不能隨意处置族產,否则就是流寇行径!
  这要是传出去,江南的士绅豪强还不把我的县衙给掀了?”
  叶行之也神色复杂,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孙大人所言极是。
  宗族乃是社稷之基,祭田更是维繫血脉的纽带。
  若是官府强行分田,那便是坏了礼,动了本。
  此例一开,天下必乱。
  老夫虽恨赵太爷不仁,但也不敢苟同这种毁家灭族的做法。”
  这就是时代的死结。
  一边是吃人的剥削,一边是维护统治的基石。
  想救人,就得动地。
  动了地,就是动了国本。
  “难道就没法子了?”苏时急得眼圈发红,“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们继续被欺负?
  那我们的新政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的教化还有什么用?”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到了陈文身上。
  陈文一直静静地听著,目光在那本黑帐和墙上的地图之间来回游移。
  他看著弟子们焦虑的眼神,看著两位大人无奈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是歷史的必然,也是思维的局限。
  在传统的框架里,这是一个死局。
  但他是陈文。
  他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
  “诸位。”
  陈文终於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
  “你们的顾虑都是对的。
  硬抢,是逼反。
  不抢,是等死。”
  “但是,谁说解决土地问题,一定要靠抢呢?”
  “不抢?”叶行之疑惑道,“地就在那儿,地契就在那儿。
  不抢怎么分?
  难道让赵家自己吐出来?”
  “因为我们要分的,不是地。”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词。
  这两个词,在后世是常识,但在大夏朝却是闻所未闻的新概念。
  所有权。
  使用权。
  “我们要分的是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