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绝杀: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正方四辩,谢灵均,请。”
  王德发將大沙漏倒转,细沙再次开始流动。
  谢灵均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摺扇,缓缓站起身。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
  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自由辩论,让他深刻体会到了致知书院的厉害。
  但他毕竟是苏州府案首,毕竟是正心书院的门面。
  他不能输,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
  谢灵均整理了一下衣冠。
  “各位大人,各位同窗。
  刚才反方辩友说了很多,他们谈底线,谈规则,谈不作恶。
  这些我都赞同。
  但是,我想问一句。
  在这个充满苦难的世间,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只守著自己的底线,只顾著自己的清白,谁来承担那份沉重的罪孽?”
  谢灵均展开摺扇,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孟子曰,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
  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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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把天下人的苦难,都扛在自己肩上的精神!
  在那辆失控的马车面前,如果不转向,那五个孩子就会死。
  这不仅是五个生命,更是五个家庭的破碎,是人间惨剧。
  如果我们因为害怕杀人的骂名,因为害怕弄脏手,就选择袖手旁观。
  那我们的良心真的能安吗?
  那我们读的圣贤书,修的浩然气,又有什么用?”
  谢灵均越说越激动,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他在用极致的情感,试图掩盖逻辑上的硬伤。
  “在这个两难的绝境里,没有完美的答案。
  但我方认为,与其做一个独善其身的君子,不如做一个背负骂名的修罗!
  为了救下那五个无辜的孩子,我愿意转向,杀掉那个书生,我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责,哪怕死后下地狱,我也无怨无悔!
  这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谢谢大家!”
  谢灵均深深一揖,坐回椅子上。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虽然他的话很感人,很有悲剧英雄的色彩,但经过刚才那一轮轮的逻辑轰炸,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一种无奈的挽尊罢了。
  “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
  顾辞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稿子,甚至连摺扇都收了起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清澈如水。
  “对方辩友,你的情怀很感人。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们今天討论的,不是你愿不愿意牺牲自己,而是你有没有权利去牺牲別人。”
  “你说为了救人可以背负骂名,那是你的选择。
  但那个岔路上的书生,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在看书,只是在过他自己的生活。
  凭什么因为你要当英雄,因为你要行大义,就要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顾辞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谢灵均。
  “对方辩友,你引用的孟子,讲的是推己及人。
  但你现在的做法,却是推人及己。
  你把自己的道德標准,强加在一个无辜者的身上。
  你用他的血,来染红你的顶戴花翎。
  这不叫担当,这叫傲慢。”
  顾辞转身面向全场,声音逐渐变得宏大。
  “各位,我们为什么要辩论这个题目?
  不是为了分出谁对谁错,而是为了搞清楚一个最根本的道理。
  人,到底是什么?”
  “在正心书院眼里,人是数字,是可以被计算被比较的筹码。
  五个人大於一个人,所以那一个人可以被捨弃。
  但在我们致知书院眼里,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的生命,他的尊严,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不是谁的工具,不是谁的代价,更不是谁用来成全大义的垫脚石!”
  “如果我们承认了人可以作为手段被牺牲,那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强者可以隨意收割弱者,多数可以隨意暴虐少数。
  那时候,就没有什么文明,只有像动物那样的弱肉强食!”
  顾辞深吸一口气,给出了最后的结语。
  “所以,我们坚持不转向,不杀那个书生。
  不是因为我们怕事。
  而是因为我们敬畏每一个生命,敬畏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我们寧愿承受命运的无常,也不愿成为权力的帮凶。
  因为我们相信,只有把人当人看,这个世界,才会有真正的仁!”
  “谢谢。”
  顾辞微微躬身,坐下。
  “轰!”
  这一次,掌声不再是稀稀拉拉,而是如同雷鸣般爆发出来!
  “好!”
  “说得太好了!
  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把人当人看!
  这才是真正的大仁啊!”
  在场的士子们激动得拼命鼓掌,就连那些平日里最讲究喜怒不形於色的官员们,此刻也不禁动容。
  孙敬涵猛地站起身,回味著顾辞那句话。
  “人是目的……人是目的……”
  老人家喃喃自语,仿佛在品味著一句至理名言。
  “老夫读了一辈子书,讲了一辈子仁,却从未像今天这样,听得如此透彻!
  这顾辞,不仅有纵横家的口才,更有儒家的悲悯,还有法家的严谨!
  此子,有国士之风!”
  李德裕也站了起来,他看著顾辞。
  “本官为官多年,遇到过无数两难之事。
  往往为了所谓的大局,不得不牺牲一些人的利益。
  以前本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是为官之道。
  但今天听了顾辞一席话,本官才明白,那是傲慢,是权力的傲慢。
  若不能守住这根底线,这官做得再大,也不过是个更有权势的屠夫罢了。”
  叶行之也抚须长嘆:“正心书院之论,是治世之能臣,讲究权变,讲究得失,適合乱世爭霸。
  但致知书院之论,是万世之良心,讲究底线,讲究尊严,適合盛世安民。
  今日之辩,致知书院胜在人字!
  胜在人心!”
  在一片讚嘆声中,陆文轩却没有说话。
  他目光穿过喧囂的人群,落在了台上的顾辞身上。
  “正心书院像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引经据典,虽然华贵,却太把贏当回事了,反而失了平常心。”
  陆文轩在心中暗暗评价。
  “而致知书院……”
  他看著顾辞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会心一笑。
  “就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礪石。
  虽然粗糙,却能磨出最锋利的刀。”
  “顾兄啊顾兄,今日这一辩,你把圣人学问从云端拉回泥土,去关照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仁。”
  “既有霹雳手段,亦怀菩萨心肠。”
  陆文轩合上摺扇,心想什么时候有机会也能和致知书院来这么一场痛快的辩论,想必也是一场极佳的体验。
  而在角落里,赵文举早已把手掌都拍红了。
  他虽然有些地方节奏没跟上,但他只觉得这心里头痛快!
  “以前在私塾里,夫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在这里,为了一个道理,大家可以爭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这才是读书的地方啊!
  这才是我想像中的书院啊!
  怪不得人家科举成绩那么好,还能干那么多实事儿。
  我要是在这里天天上课,我也能行!”
  相比於全场的沸腾,正心四杰那边却是一片死寂。
  输了。
  彻底输了。
  不仅输了辩论,更输了人心,输了格局。
  谢灵均脸色惨白,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摺扇几乎要被捏断。
  他看著那个被眾人讚誉的致知书院,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江南第一才子,是天之骄子。
  可今天,在这个小小的致知书院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在真正的大道面前,是多么的浅薄和可笑。
  尤其是最后那句,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八个字,振聋发聵。
  他读了这么多年书,好像还没看到过如此通透精炼的语句。
  他看了看始终站在一侧的陈文,心说,这就是所谓陈夫子的得意弟子吗?
  难道平日里这位陈夫子就经常给他们教授如此高深通透的理论和思想吗?
  他竟然开始有些期待接下来的交流生活了。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临行前山长的嘱託。
  今天有这么多观战的,他们代表正心书院最有前途的四个人,却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书院丟了面子。
  这要让先生知道了,估计又该挨骂了。
  不,今天这么多人,先生肯定要知道的。
  不仅先生要知道,全江南的人都要知道了。
  “我们真的错了吗?”孟伯言也低著头,嘆息道。
  方弘咬著牙,一言不发。
  叶恆则是看著周通,眼中满是忌惮。
  陈文看著这一幕,並没有露出喜悦的神色。
  他缓缓走上讲台,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
  陈文平和地说道。
  “今日这场辩论,没有输贏。”
  “正心书院讲的是救人,这是大勇。
  致知书院讲的是底线,这是大仁。
  两者本无高下,只是立场不同。
  这道题,本就没有標准答案。
  我们之所以要辩,不是为了分个高低,而是为了让大家明白,这世间的事,並非非黑即白。
  当我们面对两难困境时,多一分思考,多一分敬畏,也许就能少一分悲剧。”
  陈文转身,对著正心四杰说道。
  “四位贤侄才思敏捷,学问深厚,今日能与我院弟子切磋,实乃幸事。
  今后我院弟子还请多多指教。”
  这番话,既给了正心书院台阶下,又展现了致知书院的胸襟。
  谢灵均虽然心里难受,但也明白输就输了,人家还给这么大台阶,他起身还礼:“陈山长客气。
  今日受教了。”
  “好了!”
  陈文拍了拍手,换上了一副轻鬆的笑容。
  “辩论虽然结束了,但这只是交流的开始。”
  “今日十分感谢各位大人、各位同仁的捧场!
  书院略备薄酒,请各位移步后堂,咱们把酒言欢!”
  宾客们纷纷起身,意犹未尽地討论著刚才的辩论,三三两两地向后堂走去。
  喧囂散去,大讲堂內只剩下了正心四杰和致知书院的眾人。
  看著四杰那副憋著劲想找回场子的样子,陈文和弟子们相视一笑。
  试探结束了。
  这四杰虽然辩论输了,但能和致知书院你来我往,辩的如此精彩,已经很不错了。
  也无愧他们几个案首的名头。
  这四位是四块儿很不错的磨刀石,给弟子们练练手正好。
  等明日,该给他们上第二道大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