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苏时考得一般般,不足为虑
  “开门!”
  隨著几名赤膊军卒的齐声大喝,江寧贡院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紧接著,一群书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些在九天前还意气风发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形容枯槁,头髮凌乱得像个鸟窝,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许多人甚至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刚一迈出门槛,就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被早有准备的家长们像扛猪肉一样架了回去。
  “儿啊!
  你这到底是去考功名,还是去遭瘟了啊!”
  一个老妇人抱著自家瘦脱了形的儿子,心疼得嚎啕大哭。
  那儿子却只是双眼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宗族强横……当明刑典……不,当重教化……我没写完,我没写完啊!”
  这是被最后一场那道死题给活活逼疯了的。
  致知书院的队伍也走了出来。
  “出来了!先生!师兄们出来了!”
  早早等在门外的书院伙计们,兴奋地挥舞著手里的毛巾。
  陈文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著这群平安出来的弟子,心终於放了下来。
  顾辞走在最前面,虽然胡茬都长出来了,但他依然习惯性地摇开了那把摺扇。
  “顾哥,这扇子就別摇了,扇出来的风都是餿的。”
  王德发从后面挤了上来,他大概是全场唯一一个没瘦的考生。
  这九天,他靠著那堆乾粮和每天在號舍里雷打不动的致知强身操,硬生生地把考试过成了野外生存训练。
  顾辞笑了笑,將摺扇一收:“虽是餿风,但也掩不住这满腹的才气。
  诸位,这第三场策论考得如何?”
  “痛快!”李浩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那道题,简直就是给咱们量身定製的。
  我把咱们商会发债、搞基建的帐,全都搬了上去。
  这回,我看考官怎么反驳我这笔增量帐!”
  “我也觉得不难。”张承宗笑了笑,“我就写了乡下是个熟人社会,要想治他们,得给他们地,还得让他们自己开会。
  都是咱们干过的实事。”
  周通虽然没说话,但他那微微上扬的眼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篇用现代產权法理肢解宗族势力的策论,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满意的判词。
  眾人正互相交流著心得,不远处,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
  是正心书院的人。
  谢灵均、孟伯言、方弘、叶恆四人,互相搀扶著走出了大门。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感,仿佛抽乾了他们身上所有的骄傲。
  狭路相逢。
  此刻,当谢灵均的目光与顾辞的眼神交匯时,他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他怕。
  他怕顾辞问他第三场写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写的是废话,他也知道致知书院这帮人,很有可能写出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绝世好文。
  谢灵均低著头,加快了脚步,想要装作没看见,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但偏偏有人不想让他们如愿。
  “哎哟喂!
  这不是谢兄和孟兄吗?”
  王德发三两步窜到了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几位师兄,这是怎么了?”
  王德发瞪大了他那双充满求知慾的小眼睛,一脸真诚地问道。
  “是不是最后那场策论太难了?”
  “唉,別提了!”王德发没等他们回答,自己先一拍大腿,开始了大声的抱怨。
  “那叫什么破题啊!
  又是什么政令又是宗族的,这哪是考秀才啊,这是考宰相呢!
  我是一点都不会写!
  没办法,我只能瞎编了!”
  谢灵均眉头微皱,虽然不想理他,但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你是如何编的?”
  “我就把我平时在茶馆里说书的那一套写上去了啊!”
  王德发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我就写遇到这种事,別讲什么大道理,直接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说书人去,拿大白话忽悠老百姓!
  把官府的政策当故事讲,让他们先入为主!”
  王德发说完,还一脸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哎,你们说我这不是胡闹吗?
  把这种市井无赖的招数写在考卷上,考官看了估计得气吐血吧?
  这次我是彻底栽了。
  几位师兄,你们肯定写得比我高雅多了。”
  听完这番话,正心四杰都沉默了。
  市井无赖的招数?
  方弘咬著嘴唇,想起前些日子那铺天盖地的《风教录》是如何將李宗翰逼入绝境的,是王德发是如何在茶馆將几千暴民安抚成股东的。
  “这胖子看似是在胡说八道,可他写的这些,分明是他们致知书院在白龙渠真刀真枪用过的手段啊!”
  方弘在心里暗自心惊,“舆论先行,先入为主……
  这可不是瞎写,这是已经被实践检验过的治乱之策!”
  不仅是方弘,谢灵均和孟伯言也看出了这其中的厉害。
  他们写的那些空话,在这套立竿见影的措施面前,简直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王师弟过谦了。”
  话是这么说,谢灵均也在心里尽力安慰自己。
  “山长说过,乡试考的是代圣人立言,讲究的是雅正二字。
  他这等充满市井气的言辞,若是落到了那些看重文德的老考官手里,只怕会有些麻烦。
  还好我们能在雅正上略胜一筹。”
  ……
  另一边,叶恆看到了刚走过来的苏时。
  他们四杰一直对苏时的实力十分好奇。
  毕竟他们之前交流的时候,没有见过苏时。
  叶恆眼珠一转,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旁一直低著头的赵思明。
  “赵师兄,你跟那个苏时不是认识吗。
  你去套套他的话,看看他考得如何?”
  “啊?我……我去?”
  赵思明嚇了一跳。
  “去啊!
  怕什么?”叶恆推了他一把,“隨便聊两句就行!”
  赵思明被硬生生地推了出去,只好硬著头皮,挪到了苏时面前。
  “苏……苏师弟。”
  赵思明结结巴巴地开口,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那篇报纸,我,我看了。
  写得极好。
  是你写的吧?”
  苏时正整理著考篮,闻言抬起头,看到是赵思明,便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是听雨客写的,我只是负责编辑。
  那晚在藏书楼,也多亏了师兄帮忙。”
  “不客气。”
  看到苏时的笑容,赵思明也笑了。
  他站在那里,跟苏时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聊了半天藏书楼的蚊子和今天的天气。
  直到远处的谢灵均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赵思明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告辞。
  “赵师兄,打听到了吗?”叶恆赶紧凑上来问,“他写得怎么样?”
  “啊?”
  赵思明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把正事给忘了!
  为了掩饰尷尬,赵思明故作镇定地轻咳了两声,隨口编了一句。
  “问……问了。
  他说那题目太难,他把握不住,只能隨便写了几句交差了。
  考得一般般,不足为虑。”
  “呼。”
  听到这个回答,正心四杰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了一半。
  “这就好,这就好。”孟伯言擦了擦汗。
  “王德发是个写粗俗大白话的,苏时是个只会写通俗文章不懂实务的。
  致知书院这几个人里,至少有两个咱们不用担心了。”
  谢灵均也重新找回了些许自信,他展开摺扇,轻轻摇了摇。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