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孟砚田:已经迫不及待想阅卷了
  江寧贡院,至公堂。
  厚重的大门紧紧闭合,门外有全副武装的军卒把守,连一只飞鸟也休想靠近。
  这里是决定数万江南士子命运的地方。
  孟砚田身穿大红色的主考官朝服,端坐在正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的面前,已经堆放了几十份由底下房师初阅后,推荐上来的佳卷。
  所有的卷子,名字和籍贯都已经被糊住。
  在这种盲审的制度下,考官能看到的只有纯粹的文章。
  孟砚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做主考官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如此期待阅卷。
  他想看看今年到底会不会看到能让他眼前一亮的文章。
  “咳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孟砚田的思绪。
  站在左下首的是本次乡试的副主考,也是一位资歷颇深的理学名宿,王大人。
  “孟大人,这第一场《大学》的经义题,底下的房师们已经筛出了一批颇为出彩的卷子,请您定夺。”
  王大人一边说,一边恭敬地將最上面的几份卷子递了过去。
  在呈递这几份卷子的时候,王大人的心里其实是有过一番盘算的。
  作为在江南官场混跡多年的老油条,他隱约猜到,前阵子在江寧府闹得沸沸扬扬的致知书院那批实务派学子,很可能会在答卷里写些惊世骇俗的东西。
  甚至底下有几个年轻的房师,在初阅时还对那种市井实务文风大加讚赏。
  但王大人不敢推。
  为什么?
  因为坐在主位上的那位,可是名震天下的状元郎!
  是当今圣上器重的文曲星!
  在王大人看来,孟砚田这种级別的文坛泰斗,骨子里绝对是清高到了极点,最看重的必然是雅正的文风和纯正的理学底蕴。
  若是把那些新奇的卷子递上去,惹恼了这位文宗,那自己这个副主考怕是也要跟著吃掛落。
  所以,他特意从几千份卷子里,精挑细选了这几篇辞藻最华丽的文章。
  “大人请看这篇。”
  王大人指著最上面的一份卷子。
  “此卷破题治国之要,首在理財。
  而理財之本,贵在节俭与重农也,深得圣人生之者眾,食之者寡之精髓。
  其后文中,更是大谈克己復礼,呼吁戒除奢靡。
  文辞华丽,对仗工整,端的是一篇难得的雅正之文!
  颇有大人您当年高中状元时的风采啊!”
  孟砚田微微頷首,接过卷子。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一开始神色还算平静,但看著看著,他的眉头就开始慢慢皱了起来。
  原本温润的眼神中,渐渐浮现出一丝厌恶。
  “啪!”
  孟砚田猛地將那份卷子拍在桌案上。
  “这等文章,也配称之为雅正?”
  站在旁边的王大人和几个房师瞬间打了个寒颤。
  “孟大人?
  可是这文章有何不妥?”王大人嚇得冷汗都出来了。
  “不妥?
  简直是大谬!”
  孟砚田站起身,指著那份卷子。
  “生財有大道,这题考的是治国理財的经世之学!
  可你看看这篇卷子写了什么?
  通篇都在空谈节俭!
  都在喊存天理灭人慾!
  试问,遇到大旱之年,遇到国库空虚,光靠皇上和老百姓勒紧裤腰带不吃饭,就能变出粮食来吗?
  就能让国家富强吗?
  不知开源,只知节流。
  不知民生疾苦,只知在书斋里无病呻吟!”
  孟砚田越说越气,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只会写空洞文章却在实务面前一败涂地的自己。
  “这种不知民间疾苦的酸文,简直是空谈误国!
  老夫要的是能为大夏朝富国强兵之才,不是这种只会背书的腐儒!”
  王大人嚇得双腿一软。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最重风骨的文坛泰斗,竟然会对这种正统理学文章发这么大的火!
  “是……是!
  下官这就去换!”
  王大人赶紧把那几份准备好的雅正卷全撤了下去,抹著冷汗,转身跑到那堆被他打入冷宫的备用卷里去翻找。
  “看来,这位孟大人是想看点不一样的东西了。”王大人心里暗暗叫苦。
  他翻了半天,终於咬了咬牙,从中抽出了两份在初审时引起了极大爭议的卷子。
  “孟大人,您再看看这两份。”
  王大人战战兢兢地將卷子呈上。
  “这两份卷子,虽然文采不如刚才那篇,但这破题的角度甚是奇特,甚至有些市侩。
  下官实在拿捏不准,请大人定夺。”
  “市侩?”
  孟砚田听到这两个字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
  自己要找的东西可能出现了。
  他急不可耐地拿起第一份卷子。
  只看了第一眼,孟砚田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財之恆足,非在乎束带节用之穷窘,而在乎开源提效之大略也!”
  “好!”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破题!
  一针见血,直指开源的核心!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当他看到卷子中將生之者眾解释为农工商並举、做大税基,將为之者疾解释为分工协作、流程优化时。
  孟砚田握著卷子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孟砚田抬起头,看著王大人。
  “王大人,你看这篇。
  他没有否定圣人的教诲,但他將这理財之道,彻底落到了实处。
  他明白財富不是省出来的,是创造出来的。
  他不仅懂经义,更懂大帐!
  这等把理財之道融入圣人之言,且毫无匠气的手段……”
  孟砚田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此乃户部之奇才!
  若能入朝,必能为我大夏朝理清那本烂帐。”
  王大人和几位房师听得目瞪口呆。
  这满纸谈钱的文章,竟然被主考官捧到了如此高度?
  “还不止。”
  孟砚田放下第一份,又拿起了第二份卷子。
  孟砚田刚看了两行,神色便渐渐柔和了下来,甚至有一丝动容。
  “生者眾而用者舒,非独君王之德,实赖天下之通。
  闭塞则物稀而贵,流通则物丰而平。”
  “嗯,立意极稳,有大家风范。”孟砚田暗自点头。
  但当他读到后半段时,更是感动。
  “锦衣玉食者,谓之不察民间之苦。
  贩夫走卒者,亦有仰天长嘆之悲。
  若政令闭塞,上下不通,则虽有生之者眾,其血汗亦被强权所食。”
  孟砚田眼眶微热。
  他仿佛看到了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在注视著这千疮百孔的大夏朝。
  他仿佛听到了一种声音,在替那些在乾旱和飢饿中挣扎的百姓,发出最无助的吶喊。
  这不仅仅是在谈经济,更是在谈舆论,谈民心!
  “好一篇温情的锦绣文章!
  能写出如此细腻温情的文字,甚是难得,也相当少见。”
  孟砚田忍不住拍案叫绝。
  字里行间那种文风,却让他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一样。
  风教录?
  孟砚田突然想起了之前在白龙渠事件,每日都要追著看的报纸。
  难道是那个听雨客?
  他呵呵大笑,隨机按下心头的思绪,说道。
  “王大人,你看此文。
  引经据典十分丰富,可见阅读量之大,却又不显死板。
  字字泣血却又不失分寸。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下情不上达的弊端,提出了倾听民意、明断是非的实务之道。
  这等细腻而又深远的格局,这等极致的共情能力。
  老夫主考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温柔又有力的文章。”
  孟砚田將这两份卷子並排放在一起。
  “一刚一柔,一谈钱粮,一谈民心。
  皆是这大夏朝最急需的实政之才。”
  孟砚田拿起硃笔,毫不犹豫地在两份卷子上,都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这两份皆选为优!”
  闻言,几位同考官面面相覷。
  孟大人什么时候这么看重文章的实政了?
  这是吃什么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