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绝望的灵魂(4000字,求月票!)
  再次醒来时,贝特朗跪在冰原上。
  他看著自己覆盖著灰蓝冰甲与蠕动血肉的双手,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他的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廝杀。
  霜羽用生命留下的冰蓝屏障,死死护著他心臟深处最后一点人性之光。
  而来自法阵污染、混入他灵魂的黑暗,正疯狂地咆哮著,要吞噬一切,要毁灭一切。
  但最可怕的是飢饿。
  那邪恶的黑暗渴望著鲜活的生命力,渴望著温暖的灵魂,渴望著吞噬一切……
  他跌跌撞撞逃进深山,用最后的理智把自己锁在洞穴里。
  锁链是老摩根以前打造的,钥匙被他扔进深潭。
  “不能出去……会伤害他们……”
  他对著洞壁一遍遍重复,像念诵经文。
  但霜语村的村民找到了他。
  木匠鲁本第一个衝进洞穴。
  看著眼前这头可怖的怪物,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直接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大人……是您吗?大人!”
  贝特朗疯狂摇头,后退,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指著洞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警告:
  “出去……离我远点……”
  鲁本没动。
  更多村民涌进来。
  老人们,妇女们,孩子们。
  他们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深切的悲痛。
  “大人,我们听说了遗蹟的事……”
  最年长的老约翰颤巍巍上前:
  “是那些可恶的贵族害了您……和霜羽大人……”
  贝特朗抱住头,冰甲刮擦岩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走……求你们……走……我会伤害你们……”
  “您不会。”
  老约翰在他面前坐下,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他们在篝火旁那样:
  “您是我们的骑士大人,是我们的家人。您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可我现在……”
  贝特朗抬起扭曲的利爪,又猛地收回,深深扎进自己的大腿:
  “只是个怪物!”
  “那就让我们帮您!”
  鲁本红著眼睛:
  “就像……您以前帮我们一样!这一次,轮到我们了!”
  “我们……一定让您恢復过来!”
  於是,村民们自发的安抚开始了。
  老人们轮流坐在洞穴口,隔著一段安全的距离,轻声诉说村里的事:
  谁家孩子学会举剑了。
  谁家的牛羊下崽了。
  当年春天贝特朗种下的那棵橡树下,又有一窝小鸟孵化了……
  起初,这有用。
  在熟悉的声音和记忆里,疯狂会暂时退却,冰蓝的光芒会微微亮起。
  贝特朗能短暂地清醒,能用嘶哑的声音问一两句村里的近况。
  但污染太深了。
  终於有一天……
  老约翰在说话时,贝特朗体內紊乱的魔力突然暴走。
  失控的冰寒与污秽气息如衝击波般扩散,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皱纹还保持著说话时的舒展,眼神却瞬间凝固了。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著,嘴角带著安详的笑。
  他死了。
  死於魔力的污染与灵魂的冻结。
  洞穴里死寂一片。
  然后,混合著悲鸣的哭泣在风中呜咽。
  那是白骑士心碎的声音。
  那声音,像野兽被刺穿心臟时最绝望的哀嚎。
  他疯狂地用头撞向岩壁。
  冰甲碎裂,黑红的血混合著污秽喷溅。
  利爪一遍遍撕扯自己的胸膛,想把那颗失控的心臟挖出来。
  “杀了我——!”
  他嘶吼:
  “谁来杀了我——!”
  鲁本衝上去抱住他,不顾那会腐蚀皮肤的污秽,不顾那锋利的冰甲割破手臂,沙哑的声音满是哭腔:
  “大人!不是您的错!不是!”
  更多的村民涌上来,用身体组成人墙,阻止他自残。
  “我们不会放弃您!”
  一个曾被贝特朗从狼群中救下的妇人哭著喊:
  “您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们!”
  那天之后,贝特朗把自己锁得更深。
  但村民们没有放弃。
  他们发现,当多人一起用回忆安抚,用歌声轻唱那些贝特朗和霜羽共同喜爱的古老歌谣时……
  魔力暴走的频率会降低,骑士的灵魂会再次清醒。
  於是,悲壮的循环开始了。
  老人们自愿走进洞穴,坐在魔力可能波及的边缘,用最后的时间加固贝特朗心中的人性之光。
  每一次安抚,都可能是一次赴死。
  但他们前赴后继。
  “值得。”
  一个即將进去的老人整理著衣襟,平静地说:
  “没有大人,我们早死了。”
  “现在,该我们为他做点什么了。”
  贝特朗在清醒的间隙,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
  每一次,他都跪在洞穴深处,用扭曲的利爪在地上刻下他们的名字。每刻一个,就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惩罚、纪念、或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著,还在痛。
  然后……
  新的领主来了。
  那个被莱斯利男爵发配到霜语领的远亲,將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这片土地和她的居民身上。
  当第一具村民的尸体被吊在村口示眾时,那只是个偷摘了几个果子给孩子充飢的妇人。
  消息是鲁本带来的。
  他脸上有鞭痕,眼里燃烧著屈辱的火焰。
  他起初死也不说,但面对骑士的不断追问,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大人……莱斯利家族的那个骑士……”
  “他……他把莉婭吊死了!说她偷窃领主財產!”
  贝特朗的身体开始颤抖。
  冰甲与血肉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还说……”
  鲁本的声音哽咽了:
  “明天开始,所有十六岁以上的村民,每月必须上交三十磅粮食或等价物。”
  “交不出的……男的送去莱斯利家族的矿场,女的……送去他的庄园。”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洞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岩壁上开始凝结冰霜。
  “大……大人?”
  鲁本感到了不对劲。
  贝特朗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疯狂的血色与冰蓝的人性正在激烈交战。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扭曲……
  “出去……”
  他用最后一丝理智嘶哑地说:
  “鲁本……出去。锁上洞口。”
  “可是……大人……我……”
  慌乱的木匠脸色煞白,终於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快走——!”
  “怪物”愤怒地咆哮道。
  鲁本连滚带爬衝出洞穴,刚用石头堵住洞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是痛苦、愤怒、绝望混合的嘶吼。
  那一夜,整个山区都能听见那非人的哀嚎。
  第二天清晨,当鲁本战战兢兢移开石头时,洞穴里空无一人。
  只有岩壁上,用利爪深深划出的一行字:
  “我去解决。”
  字跡旁,有大量黑红色的,散发著不祥气息的血跡。
  ……
  凯里·莱斯利死於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
  那天夜里,雪誓庄中正举办著一场奢靡的晚会。
  大厅里觥筹交错,美貌的女奴衣衫不整地被贵族搂在怀里。
  午夜钟声敲响时,庄园的大门轰然倒塌。
  月光下,一个三米高的扭曲身影站在门外。
  “怪……怪物——!”
  阴影之中,卫兵尖叫著举起长矛。
  黑暗冲入庄园,开始了属於自己的杀戮……
  ……
  当庄园中最后一道生命化为冰冷的尸体,怪物那疯狂的眼睛终於恢復了一丝清明。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爪,又看看庄园那满地的尸体,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跪了下来,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像是哭泣又像是咆哮的声音。
  他在为杀人而痛苦。
  即使杀的是那些混蛋的贵族和他们的奴僕。
  这就是贝特朗。
  即使变成了怪物,他依然记得自己的誓言:
  剑锋所指,必为不义。
  但他也记得誓言的后半句:
  冰霜所至,必护无辜。
  而现在,他用这双手杀了人。
  也杀了那些……仅仅是被迫侍奉贵族的,可怜无辜的人。
  即使,是为了他自己的守护。
  ……
  血狼找到贝特朗时,他正蜷缩在冰潭边。
  那场疯狂的杀戮耗尽了他最后的人性力量。
  霜羽留下的屏障已经薄如蝉翼,黑暗的污染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吞没最后一点冰蓝的光。
  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佣兵,將他团团围住。
  贝特朗抬起头。
  他的眼神已经浑浊不堪,疯狂与清明在瞳孔中疯狂交替。
  他认出了血狼是来猎杀他的。
  就像猎人围捕野兽那样。
  他应该反抗。
  但他不想反抗。
  直到血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他的面前。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几件小小的、沾著血的衣服。
  贝特朗的动作僵住。
  那是村里孩子的衣服。
  “认识这些吗?”
  血狼蹲下身,笑容残忍:
  “我们在村里『收集』的。”
  “你那些村民……还挺硬气,死活不说你在哪,害得我一番苦找。”
  贝特朗死死地瞪著他。
  “这样吧。”
  血狼慢慢站起来,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你乖乖跟我们走,让我研究研究你身体里那股有趣的冰霜力量……我就放过你那些村民。”
  “如果你反抗——”
  他刀尖指向村庄的方向:
  “我就从最小的孩子开始杀,一天杀一个,直到你配合为止。”
  “不要耍花招,如果我在十分钟內没有发出讯號,你的整个村子……都会陪葬。”
  “选吧,【怪物】……大人。”
  月光照在贝特朗扭曲的脸上。
  他看看血狼,看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佣兵,又看看远处村庄隱约的灯火。
  他的力量不断攀升,他的气息不断暴虐……!
  但最终……
  他又恢復了平静。
  他做出了选择。
  他缓缓站起身,三米高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佣兵们紧张地后退,武器齐刷刷指向他。
  但贝特朗没有攻击。
  他只是转过身,用那只还保留人类形状的左臂,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佣兵们手中的锁链和镣銬。
  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锁……我。”
  血狼愣了一下,隨即狂喜:
  “你听得懂?!你愿意被囚禁?”
  贝特朗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村庄的方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然后,他主动走向佣兵,任由粗大的铁链缠绕上他的身躯,任由刻著封印符文的镣銬锁住他的手脚。
  整个过程,他没有反抗。
  甚至在铁链收紧、勒破皮肉时,他也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因为他知道——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守护之事。
  用自己被囚禁的代价,换取村民的安全。
  ……
  雪誓庄的地牢里,贝特朗被关进了特製的铁笼。
  血狼每天都会来研究他,用各种方法刺激他释放魔力,试图剥离霜羽残留的力量。
  痛苦成了日常,疯狂成了常態。
  但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贝特朗依然守著那点冰蓝的光。
  他偶尔能清醒片刻。
  在那些短暂的时刻,他会透过铁栏,看向地牢入口的方向。
  鲁本和其他村民会偷偷顺著只有他们才知道密道溜进来看他。
  他们哭,他们呼唤,他们试图把食物和水塞进来。
  贝特朗总是摇头。
  他用利爪在地上划字:
  “別来……危险。”
  有一次,鲁本隔著铁栏,红著眼睛说:
  “大人……是我错了,都怪我!都怪我!”
  “您……不要放弃!我们……我们一定想办法救您出去!”
  贝特朗却並没有回应。
  他的心,早在霜羽陨落的那一刻便已经死了。
  他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怪物。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白骑士】贝特朗了。
  他……累了。
  ……
  记忆的洪流缓缓退去。
  艾薇尔站在那片灵魂废墟的中央,看著手中那团微弱却灼热的冰蓝光芒。
  她终於明白了。
  这不是一颗被污染的心臟。
  这是一颗……在被践踏、被撕碎、被污染之后,依然固执地燃烧了整整半年,只为在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照亮黑暗的心臟。
  她轻轻捧起那团光,用自己最纯净的冰霜魔力包裹它,如同捧起一个即將破碎的梦。
  “该醒了,贝特朗。”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你已经……守护得够久了。”
  光团在她掌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开始燃烧。
  这一次,不是为了照亮別人。
  是为了,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