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去哪里给你买枇杷?
  隨著杨骏背影的远去,杨芷重新牵过司马明的手。
  那只小手温热而柔软,带著令人安定的力量。她低头看著这个才及她腰际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明儿,我们回宫。”
  司马明仰著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纯真笑容:
  “好啊。”
  然后,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说了两个无声的字。
  杨芷看懂了那个口型。
  这个小傢伙说的是“阿母”。
  她的心尖微微一颤,又迅速扫了一眼旁边恍若未觉的刘恩,不禁眉眼微弯。
  这小傢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老奴恭送皇后殿下,鄱阳王殿下。”
  刘恩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母子二人走出崇华殿,春日暖阳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映出一片耀眼的光。
  殿外早已备好了皇后仪仗,三十六名宫女宦官静立两侧,见到杨芷出来,齐刷刷跪拜行礼。
  司马明对这种阵仗早已习惯,任由杨芷牵著他走向那辆装饰华丽的輦车。
  坐上輦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杨芷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鬆懈下来。
  方才与父亲的对峙,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母后累了?”
  司马明凑近了些,小声问道。
  杨芷看著这孩子灵动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她伸手轻轻抚过司马明的发顶,低声道:
  “有明儿在,母后就不累。”
  輦车缓缓启动,沿著宫道向中宫行去。
  ……
  ……
  西晋洛阳城是一个大一统帝国的都城。作为中原的经济中心,洛阳的商业自然极为发达,市场林立。
  不过虽同为里坊制度,但与长安著名的东西二市不同,洛阳的市场更多,分布也较为散乱,各种职能也各不相同。
  有专营一种门类的特殊市场,如专门交易丝绸的帛市、买卖粮食的谷市;也有百物皆有的综合市场。
  此时的洛阳,最出名、规模最大的,当属三市——金市、马市和南市。
  金市位於宫城以西,临商观西侧,是专服务於宫廷和官府的高端市场,也是三大市中唯一设在洛阳城內的。
  这里主营金银珠玉等奢侈品,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寻常百姓难以踏足。
  马市位於城东建春门外,是专业性市场,主要从事牲畜交易。当然,也包括人口买卖。每逢市日,这里马嘶人喧,尘土飞扬,来往商旅胡汉皆有,充斥著粗獷的气息。
  而南市,其实正式的称呼应该是羊市或阳市,因位於城南洛水之畔,故而人们更习惯称之为南市。
  这里是洛阳最大的综合性商业中心,规模最大,商品种类最全。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市井小民,若要採买物什,最先想到的肯定是南市。
  此时正值正午,暮春的洛水在暖阳下波光粼粼,两岸青楼酒肆林立,商贩叫卖声不绝於耳。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难行,好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在这喧闹的市集中,有一人身著华服,带著几个隨从行走其间,却是愁眉苦脸,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进的低气压。
  此人名叫董荣,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
  他本是东宫大宦官董猛的兄长,靠著弟弟的关係,顺利进入东宫为吏,如今身兼东宫市令史的职位,也就是负责採买东宫用度的小吏。
  虽然只是吏员,但这里面油水可不少。董荣这些年来靠著这个差事,吃得脑满肠肥,在洛阳城中置办了不少產业。
  然而,为达官贵人办事,油水多风险也大。
  谁也不知道那些贵人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脑袋一拍,就用轻飘飘的语气给你一个难如登天的任务。
  就比如现在,董荣被要求出来买枇杷。
  “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董荣暗自嘀咕,额头因为太阳照耀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现在的洛阳哪里有枇杷啊?”
  虽说现在是暮春之初,早熟的枇杷確实是从现在就开始成熟,但洛阳又不產枇杷。
  这种只种植於荆扬一带的珍果,要运来洛阳也得花上不少时日。
  第一船枇杷现在估计还没上运河吶,真要抵达洛阳,怎么著也得四月中旬了,而且还不一定能运到。
  他董荣也不是千里马,能一日来往吴地和洛阳,上哪里去搞枇杷啊?
  这可真是要了老命。
  董荣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心中把那个突发奇想要吃枇杷的贵人骂了千百遍。
  但骂归骂,差事还得办。若是办不好,他这肥差恐怕就要易主了。而且在贾南风麾下做事,易主的也可能不只是肥差。
  “再去问问!”
  董荣对身后的隨从挥挥手,语气烦躁。
  这已经是他今天找的第三个牙子了。
  所谓牙子,就是市集中专门为买卖双方牵线搭桥的中介人。他们人脉广,消息灵通,往往能搞到寻常人弄不到的货物。
  可惜前三个牙子虽然態度恭敬,却都表示无能为力。不过他们无一例外地都给董荣推荐了同一个人。
  “董公,您要不去找找黄牙郎?他是咱们南市人脉最广的一个,若是他都没办法,那恐怕就真的没办法了。”
  第三个牙子如是说。
  抱著最后一线希望,董荣来到了南市西侧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这里不像主街那样喧闹,店铺也更为精致。根据指点,他找到了一家掛著“黄”字招牌的店铺。
  推门而入,店內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
  一个身著青衫、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
  “足下有何贵干?”
  男子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董荣打量著他,心道这大概就是那位黄牙郎了。
  黄牙郎牙倒是不黄,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精明干练的气息。
  作为一个牙子来说,他看著就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
  “你就是黄牙郎?在下董荣,东宫採买令史。”董荣先是自我介绍,然后开门见山,“我听说你是南市最有门路的牙子。”
  “原来是董公,失敬。”
  黄牙郎微微一笑,
  “董公过奖了,不过是朋友们给面子,愿意与在下做点小生意罢了。不知董公有何需求?”
  董荣也不绕弯子:
  “我要买枇杷,现在就要。”
  黄牙郎闻言,眉头微蹙,沉吟思索,显然这个要求即使对他来说也不简单。
  片刻之后,就在董荣以为连这位都没办法,准备放弃之时,却见黄牙郎道:
  “董公要不去樊楼问问吶?”
  “樊楼?这是什么地方?”
  董荣听著这个陌生的名字,不禁问道。
  黄牙郎脸上露出几分神秘之色,刻意压低了声音:
  “董公,这樊楼可是个好地方。据说里面那位樊娘子神通广大,这洛阳城就没有她买不到的东西,卖不出的货物。连宫中皇后头上的髮釵,她都能搞到。”
  “这么厉害?”董荣一脸震惊,“那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黄牙郎捻著鬍鬚,笑呵呵地道:
  “这倒也不怪董公。樊楼是半年前才开起来的,而且只服务於达官显贵,並未在民间流传。若不是刻意打听啊,还真未必知晓。”
  听到这么一说,董荣不免狐疑。
  才开了半年的一家商行,就能有这么大能量?而且天下商行哪个不是希望自己名气越来越大的,这樊楼怎么还反其道而行之,刻意保持神秘?
  不过这反而激起了董荣的好奇心。
  在东宫当差多年,他也见识过不少故作神秘的商家,但往往確实有些真本事。
  “你且说,这樊楼在哪,我去见识见识。”
  董荣道。
  “这个嘛……”
  黄牙郎做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手指不住的搓著。
  “规矩我懂。”
  董荣与这些牙子打交道打得多了,自然知道黄牙郎这是在干什么。他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塞到其手中,
  “你只管说,若是这樊楼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亏待不了你。”
  “董公豪气,咱这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黄牙郎喜笑顏开,闪电般將铜钱收入怀中,然后从怀中摸出一道造型精美的木牌,递给董荣。
  董荣接过木牌仔细端详。这木牌材质不俗,雕刻精细,正面是一个“樊”字,背面则是一些看不懂的纹路,似乎是某种暗號。
  “董公只需要腰间掛著这个牌子,去南市那颗大槐树下等上片刻,自有人將你领去樊楼。”
  黄牙郎解释道。
  “这么麻烦?”
  董荣將信將疑。
  “小人哪敢骗董公啊。”黄牙郎笑道,“我这和尚能跑庙也跑不了,董公且去就是。”
  董荣掂量著手中的木牌,心道反正也无计可施,不如试试看。於是將木牌掛在腰带上,道:
  “信你一回,若是无用,仔细你的皮。”
  “那是那是。”
  黄牙郎笑呵呵地將董荣送出店铺,看著其远去,神色一敛,又返了回来。
  他快步穿过店铺,走出后巷,找到一个在角落蹲著的乞丐模样的人物,对著他耳边低声道:
  “快去通报娘子,有大鱼上鉤了,是东宫的。”
  那乞丐模样的男子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迅速起身,混入人群之中,转眼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