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正义的切割之举
  洛阳南市,樊楼。
  今日午后,那位背著硕大木箱的娇小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樊楼的后门。
  守卫的汉子显然已认得她,並未阻拦,只是恭敬地躬身行礼,目送她步履稳健地穿过园林,径直走向那座三层主楼。
  三楼,阿素正对著一面铜镜,细细描画著眉梢。听得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她放下眉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才回宫几日?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莫非是殿下又有什么新的指示,或是……又送来了什么稀世珍宝?
  想到上次那株价值连城的火珊瑚树,阿素的心跳不禁快了几分,眼中冒出期待的金光。
  房门被轻轻推开,小蛮依旧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小心地將背上那口几乎与她等高的木箱放在铺著厚毯的地面上。
  这次她放得格外轻缓,似乎生怕破坏了箱中之物。
  “你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阿素起身迎了上去,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口木箱,三步並作两步凑到近前,迫不及待地就要伸手去开箱扣,
  “这次殿下又给我带了什么好宝贝?不会又是一株珊瑚吧?还是……”
  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铜扣,异变突生!
  “哇!!!”
  箱盖猛地从內部被撞开,一个矮小的身影如同弹簧般张牙舞爪地蹦了出来,口中还发出刻意搞怪的叫声。
  “啊!”
  阿素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惊叫一声,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往后踉蹌了两步,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然而,当她惊魂甫定,看清那个从箱子里蹦出来,正叉著腰一脸得逞坏笑的小人儿时,阿素生生止住了后退的趋势,一双美眸瞬间瞪得溜圆。
  “殿……殿下?!”
  从箱子里蹦出来的,赫然是她口中时常念叨、本该远在深宫之中的鄱阳郡王司马明。
  “哈哈!嚇到了吧?阿素你著胆子还得练……”
  司马明正嘲笑到一半,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紧紧拥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之中,脸颊深深埋进了一片柔软丰腴之间。
  熟悉的窒息感……
  司马明的小脸憋得微微发红:
  “阿素……有点……喘不过气了……”
  阿素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连忙微微手臂,上下打量著怀中的司马明,语气中充满了惊喜:
  “殿下,您怎么……怎么能这样冒险出宫?这要是被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想把司马明按进怀里。
  一旁的小蛮看著这一幕,默默关上了房门,然后自顾自走到一旁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温酒。
  每次都是这样,习惯了。
  一阵笑闹过后,房间內终於重新安定下来。
  阿素抱著司马明坐在铺著软垫的榻上,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怀里,仿佛抱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小蛮则坐在对面的绣墩上,依旧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神却不时瞟向霸占著司马明的阿素。
  “殿下此次冒险出宫,定有要事吧?”
  阿素稍微平復了激动的心情,轻声问道。
  司马明点了点头,小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
  “確实有件紧要之事,需要当面与你商议。”
  他顿了顿,云淡风轻的道,
  “我打算杀了卫宣。”
  “杀了卫宣?”
  阿素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著怀中的小主,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为何要这么做?按照现在的局势来看,放任杨党攻击卫瓘,削弱这个未来的潜在对手,对我们才最有利啊?”
  她確实不理解。
  司马明他们的权力寄生在杨党这棵大树上,杨党壮大,他们的力量自然跟著水涨船高。
  杀卫宣又是为什么?
  小蛮在一旁,眼睛微眯。
  这个阿素,自从出宫以后,胆子就越来越大了,如今殿下当面,她居然还敢发出质疑。
  司马明对此却並不在意,反而有些欣赏阿素敢於提出不同意见。
  他需要的是能独立思考的助手,而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如果手下都像小蛮这样呆,凡事都要自己手把手教,那岂不是要累死?
  下属有想法並不可怕,说服她就是。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自己的谋划:
  “原因很简单,我要激化矛盾。”
  “激化矛盾?”
  阿素反应极快,小蛮还在茫然思索时,她已迅速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
  “殿下是要激化杨骏与卫瓘之间的矛盾?”
  “对,但也不全对。”
  司马明讚许地看了阿素一眼,继续深入,
  “更重要的,是要借著激化杨骏与卫瓘的外部矛盾,来引爆杨党內部的矛盾。”
  “杨党……內部的矛盾?”
  阿素愣住了,这完全触及了她的知识盲区。
  她经营樊楼,接触的多是市井消息、官员軼事,对於杨党这种顶级权力圈层的內部倾轧,了解得並不多。
  但司马明不同,他的消息来源可並非是全靠打听。
  杨党並非铁板一块,这件事在史书中写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杨骏因其囂张跋扈,刚愎自用,与弟弟杨珧、杨济早已心生嫌隙。
  歷史上杨骏在掌权后短短数月就將杨珧、杨济排挤出核心决策圈,足以证明他们內部的裂痕早已深种。
  事实上,在贾南风发动政变的时候,杨珧和杨济其实是处於一种被半免官的状態,手中权力大大缩减。
  不过贾南风最终也没放过他们就是了,政变成功之后,顺手就给解决了。
  其实杨珧在很早就预料到了,弘农杨氏三人位列三公,如烈火烹油,不可长久。
  在杨芷初任皇后时,杨珧就曾对此坚持反对,甚至是请辞。
  可惜杨珧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权力的诱惑,又在“齐王出镇”事件中重新復出,但其內心的担忧和与杨骏的分歧始终存在。
  杨济与杨珧关係亲近,理念相近,对杨骏的许多做法也未必认同。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就是这种理念上的不和,最后导致了杨氏三兄弟的分裂。
  司马明要做的,就是利用卫宣这把火,將杨党內部的这条裂缝提前扩大,迫使杨珧杨济与杨骏提前进行切割。
  在司马明看来,杨骏此人,囂张跋扈、刚愎自用、野心勃勃、志大才疏、小肚鸡肠、睚眥必报、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成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
  堪称“失败者模板”的集大成者。
  就是没有后来的贾南风政变,只要杨骏还在台上,迟早都会有人站出来掀翻他。
  与这样的人捆绑在一起,必定会被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必须儘早切割!
  “所以,”
  阿素顺著司马明的思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担忧取代,
  “殿下不仅要杀死卫宣,而且还要让世人都以为,或者至少是怀疑,这是杨骏做的?”
  她蹙起秀眉,
  “这……这难度是否太大了些?”
  卫宣可是司空卫瓘之子,河东卫氏的嫡系子弟,身份尊贵,护卫森严。
  在洛阳城中刺杀他本就难如登天,更何况还要完美嫁祸给权势熏天的杨骏?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非也。”
  司马明摇了摇头,
  “我们不需要做得天衣无缝,非要留下確凿证据指向杨骏。我们只需要做到一点:让这件事成为一个无头公案,让所有人都找不到真正的凶手。”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没有明確的凶手,人们心中怀疑的矛头只会指向最有嫌疑的那个人。”
  太子落水,跟杨芷毫无关係,为什么大家都会怀疑她呢?
  因为真正的坏人藏起来了。
  阿素若有所思。
  確实,很多时候,不需要证据確凿,只需要营造出合理的怀疑氛围,就足以达到目的。
  政治斗爭,往往比拼的不是真相,而是各方势力的解读和博弈。
  “而且,刺杀卫宣,其实也不难。”
  司马明又拋出了一个消息,
  “据我所知,他本就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