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杨芷的成长
  杨骏此生,最不能容忍之事有二。
  其一,是有人在他面前炫耀子嗣。
  他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却子嗣艰难,女儿一堆,偏偏没有儿子,此事如同心头一根尖刺,谁若无意触及,必招致他雷霆之怒。
  其二,便是有人胆敢威胁他的权柄。
  权力是他安身立命之本,是他汲汲营营一生所系,任何试图动摇他地位之人,都是他不共戴天的死敌。
  而此刻,杨芷两样都占了。
  虽说事实上,她其实什么都没做。
  但杨骏胸中积鬱已久的暴戾之火,已经无法抑制。
  他锐利的目光盯著有些无措的杨芷,声音微寒:
  “皇后殿下,您来说说看,眼下这式乾殿中,究竟该由谁来做主?”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杨芷的心上。
  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属於父亲的声音,带著三十年来积威深重的压迫感,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如临深渊。
  若在以往,仅仅是这样一句问话,就足以让她噤若寒蝉,对杨骏言听计从。
  但是现在终究是有些不同。
  无关乎那些投向她的、充满希望的目光,而只是那只牵著她的小手。
  那只小手传来的力道有些大,甚至攥得她觉得手心有些发疼。
  明儿为什么这么做?
  他是在害怕吗?
  杨芷觉得自己真的好像有些变了。被父亲如此逼视,她竟然还能保持思考。
  明儿……他一定是在害怕吧?
  毕竟杨骏曾说过,要把他们母子二人分开。
  以杨骏的性子,他若掌权,一定会这么做。
  终究是当了杨骏三十年的女儿,杨芷对此是无比的確信。
  若真让杨骏独揽大权,自己和明儿,还有好日子过吗?
  不能让杨骏这么肆意妄为下去了。
  一股莫名的勇气,竟从心底最深处艰难地滋生出来。
  “杨……杨车骑。”
  一开口,杨芷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陛下……陛下並未……並未明詔任命你为顾命大臣。”
  这句话,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细弱,甚至不敢直言应由自己“做主”,但其含义,已是昭然若揭。
  你杨骏,此刻並无在此发號施令的合法身份!
  “嗡——”
  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华廙等人脸上的希冀之色愈浓,皇后殿下,这真是要和后父对著来吗?
  杨骏身后的一眾心腹僚属,则个个面露惊愕之色,面面相覷。
  尚书郎李斌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杨骏外甥,与杨芷算是表亲,自幼相识,再清楚不过这位皇后表姐的性子,温婉甚至有些懦弱。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杨芷此时有了对抗杨骏的底气,还是那皇后宝座,真有改变人性格的力量?
  连躲在杨芷身后的司马明,小脸上都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在他的预想中,杨芷最好的表现,也不过是紧闭双唇,沉默以对。
  没想到,她竟真的说出了带有反抗意味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感,悄然掠过司马明心头,让他甚至有些忍不住热泪盈眶。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
  母后啊,你终於,稍微成长了那么一点。
  然而,司马明这丝欣慰还未持续一瞬,便感觉手中一松。
  他心头一跳,急忙抬头,只见杨芷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呼吸急促,身体微微摇晃。
  显然,刚才那句耗尽了她所有勇气才讲出的话语,已让她的精神紧绷到了极限。
  若不是司马明还牵著她的手,让她还在努力维持著母后的威严,现在恐怕早就腿一软直接瘫坐下去了。
  这可不妙啊。
  司马明心中暗叫不好。
  他才五岁,站著也就和杨芷的腿差不多高,杨芷若真是撑不住,司马明可扶不住她。
  而此处是皇帝寢殿,除皇帝外,任何人的贴身侍从皆不得入內,都得在殿外候命。
  此刻眾目睽睽之下,若是皇后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刚刚营造出的气氛可就全毁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至杨芷身侧,恰到好处地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杨芷的手臂。
  正是不知何时回来的黄门令刘恩。
  不愧是能服侍皇帝多年的老宦官,光是眼力劲这方面,真没得话说。
  另一边,杨骏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亲生女儿当眾“忤逆”,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他死死盯著杨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男胤,你可真是为父的好女儿啊!”
  这声音不高,却在殿中异常清晰。
  司马明心中冷笑。
  蠢货!
  情绪上头,口不择言,授人以柄!
  杨骏身后,面上还颇为平静的贾模,一听这话,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坏了!
  “后父。”
  果然,刘恩的声音適时响起,语调古井无波,
  “老奴僭越,再提醒您一次,父尊尽於一家,君敬重於天下。在此宫禁重地,您需尊称皇后——殿、下。”
  “杨文长!”
  华廙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他的爆喝如同惊雷,几乎与刘恩的话一同响起。
  他鬚髮皆张,厉声斥道,
  “你好大的胆子!此乃式乾殿,陛下寢宫!你竟敢直呼皇后殿下名讳?眼中还有没有君上纲常?欲行僭越之事乎?!”
  两声呵斥,如同两记重拳,狠狠砸在杨骏的脸上。
  殿內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支持皇后的官员们群情激愤,而杨骏的党羽则面露不善,双方怒目而视,一场衝突似乎一触即发。
  式乾殿內,气氛竟有些剑拔弩张了起来。
  ……
  ……
  虽被许多清流士大夫视为“奸佞”,但荀勖终究是朝廷重臣,开府的左光禄大夫,正儿八经的一品文官公。
  他的猝然离世,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铜驼大街上持续多日的喧囂火焰。
  荀勖的死,尤其是以“忧愤而卒”这种方式,將事態的严重性瞬间提升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高度。
  即便最热血沸腾的年轻太学生,此刻也是有几分怕了。
  今日,无论是衝锋在前的士子,还是幕后推波助澜的暗手,都默契地选择了暂避锋芒,偃旗息鼓。
  一连喧闹了多日的铜驼大街,竟难得地显出了几分冷清。
  然而,这冷清並未持续太久。
  宫变的徵兆,往往始於最细微的涟漪。
  一连数名身著宫中服饰的內宦,神色匆匆地从不同的宫门飞驰而出,策马奔向洛阳城各处最顶尖的权贵府邸。
  铜驼大街两侧,那些看似平静的高门府邸之內,瞬间骚动了起来。
  一辆辆装饰朴素轻便的“犊车”,如同得到无声的號令,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一扇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內疾驰而出。
  它们的目的地惊人地一致——皇城。
  “出什么大事了?”
  有眼尖的百姓看到这不同寻常的一幕,不由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但那些车中的朝堂公卿们,可不会有人停下来为他们解惑。
  卫將军杨珧的牛车在闔閭门外的止车门戛然而止。
  他扶了扶因匆忙而有些歪斜的武冠,迅速下车,身后跟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员外散骑常侍吾彦。
  皇帝身边並没有杨珧的眼线,原因很简单,外戚的势力庞大,他没必要多此一举,风险太大,收益太小。
  直到现在吃了亏,杨珧才在心中升起几分后悔。
  毕竟就在不久前,他还不会想到,他有朝一日竟会与杨骏决裂。
  此次入宫,全因吾彦持“皇后口諭”的急召。
  然而,当他快步走向端门时,心中却是一沉。
  只见端门之下,一员將领按剑而立,身后是肃杀的禁军士兵——正是中护军张劭。
  果然,杨骏,比自己抢先了一步。而且,他已经开始接管宫禁了。
  张劭也看到了有人前来,眉头立刻皱紧,下意识地就想上前阻拦。
  当他看清来人是谁时,脚步顿时僵住,脸上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
  他確实是杨骏的外甥,外戚是绝对的核心。
  但大舅是舅,二舅也是舅啊。
  张劭此时是真有些为难了。
  杨珧却根本不给张劭犹豫的时间,他也没时间搭理这个外甥。
  走到近处,脚步不停,只有一声怒喝。
  “让开!”
  张劭被嚇得立即缩到了一边。
  杨珧看也不看他,带著吾彦及几名紧隨其后的心腹僚属,步履匆匆,径直穿过端门,朝著深处那座风暴中心的式乾殿,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