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能不能撑过今晚
  晚余被徐清盏引领著走进了內室。
  孙良言和小福子守在內室门口,大概已经知道是晚余来了,神情没有多少惊讶,更多的是凝重,弯腰恭敬地给她行礼。
  晚余没说话,跟著徐清盏走了进去,沈长安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紫苏追上来,被孙良言伸手拦住:“紫苏姑娘,你就別进去了。”
  紫苏的泪哗哗地往下流:“让我进去吧,我要陪著娘娘,我怕她会承受不住。”
  孙良言嘆了口气,却不打算妥协。
  胡尽忠隨后赶到,扒开孙良言的手,对紫苏说:“走吧,我陪你进去。”
  孙良言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阻拦,看著两人走了进去。
  內室很大,装饰雅致又奢华,却散发著浓郁的药味,靠墙摆放著一张紫檀木雕大床,床上垂掛著青色帐幔,一个身穿灰色僧袍,高挑但很清瘦的男人负手立於床前。
  听到脚步声,男人回过头,对上晚余望过来的目光。
  男人长了一张和祁让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区別,就是没有头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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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余已经麻木的心还是狠狠抽动了一下。
  祁望!
  真的是他。
  紫苏没有看错,真的是他回来了。
  如果这宅院是祁让特地为自己建造的,那么祁望出现在这里,已经足够说明祁让早就知道他回了京城。
  確切来说,应该是祁让叫他回来的,否则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晚余越过他,看向垂落的纱幔。
  纱幔后面,隱约有一个平躺著的人影。
  “阿弥陀佛,娘娘在上,贫僧这厢有礼了。”祁望竖掌弯腰对晚余行礼,那双和祁让一模一样的凤眸如古井无波。
  晚余与他对视,將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平静的面容之后:“忘尘大师,別来无恙?”
  祁望又念了一句佛號,直起身道:“多谢娘娘掛怀,贫僧无恙,娘娘无恙否?”
  晚余没回他,直接问道:“皇上呢?”
  祁望看看她,又看看沈长安和徐清盏。
  沈长安和徐清盏都没有说话。
  祁望便退开一步,伸手作请:“娘娘自己看吧!”
  晚余深吸气,走到床前,抬手掀开了床帐。
  铺陈著华美织锦云缎被褥的宽大床榻上,祁让一身雪色中衣安静地躺著,苍白如冷玉的面容陷在绣著玉堂富贵的软枕间。
  裸露在外的左手手肘上缠著白色纱布,血色浸透素纱,仿佛飘零在雪地上的红梅瓣,妖冶而颓靡。
  没有被纱布包裹的地方,还有一道道新旧不同的伤痕,就像她曾经在他手腕上见到的那样。
  她问过他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一直好不了,后来,那些伤不见了,她以为是好了,没想到只是换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然而,这个安静躺著的人,以及这累累的伤痕,虽然震撼,却不足以让她崩溃,真正让她震撼到崩溃的,是一个静静躺在祁让臂弯里的婴孩。
  那婴孩被包在一张百家布做成的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地躺在祁让臂弯里,仿佛那里是世间最安稳的归处。
  灯光摇曳下,孩子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小嘴微张著,发出轻浅的有些困难的呼吸,带动著胸膛在襁褓中上下起伏。
  晚余两腿发软,身子摇晃,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手指用力攥紧床帐,攥到指节发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骤然紧缩的瞳孔死死盯著那孩子的脸,颤抖的双唇微微张著,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撕裂又拼凑起的幻象——
  孩子胸口微弱的起伏,皇帝手臂上未愈的伤痕,一切都荒谬的像一场梦,甚至是她做梦都梦不到的情形。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著钝器狠狠敲碎了里面的什么东西,曾经那痛彻心扉的绝望、那些哭到乾涸的眼泪,毁天灭地般的仇恨,火盆里腾腾燃烧的圣旨,都在这一刻成了一个笑话。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也不知道那溢满胸腔的是狂喜还是愤恨,只觉得五臟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挤压,榨出了淋漓的血水。
  膝盖忽地一弯,她踉蹌著往地上倒去。
  “小鱼。”
  徐清盏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將她扶坐在床上。
  她坐都坐不稳,徐清盏招手叫来紫苏,让她挨著晚余坐下,让晚余的身子靠在她身上。
  紫苏已经震惊到忘记了流泪,一只手从晚余腰间环过,一只手握住她垂落在身前的手,哽咽著劝她:“娘娘,您要冷静,要振作,无论如何,千万顾念肚子里的小主子。”
  晚余像痴傻了一样靠在她身上,许久许久,才如梦初醒地缓过来,转头看向躺在祁让臂弯里的孩子,眼泪如开闸一般倾泄而出。
  “是梨月吗?”
  “是梨月吧?”
  她哭著问道,却不知道是在问谁。
  祁望在旁边应了一声:“对,是梨月。”
  晚余便推开紫苏,手脚並用地爬上床,从祁让身上爬过去,爬到里侧,跪坐在孩子身边,颤抖的双手將她连同襁褓一起抱了起来。
  她的泪滴落在襁褓上,她低著头,把流泪的脸颊贴在孩子胸口,去听她的心跳。
  隔著襁褓,她听到那微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却如惊雷撞击著她的耳膜。
  活的。
  是活的。
  她的梨月是活著的。
  呜咽的哭声充斥了整间屋子,也充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劝慰。
  此时此刻,一切的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和她说点什么。
  祁望悄悄退开,对徐清盏说:“看好娘娘,贫僧去配一副安胎药来。”
  徐清盏默默点头,泛红的泪眼里,有哀伤,有怜惜,有愧疚,还有许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沈长安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眼神比他还要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被晚余抱在怀里的小公主突然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啼哭。
  晚余的眼泪骤然停止,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胡尽忠已经欢喜出声:“醒了,公主醒了,快,小福子,快叫忘尘大师过来。”
  “哎,哎……”小福子在门口连应几声,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沈长安和徐清盏已经顾不上避讳,全都走到床前去看。
  胡尽忠抹著泪挤过来:“谢天谢地,公主和娘娘母子情深,娘娘一来,公主就醒了。”
  晚余还保持著最初的姿势跪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看向怀里的孩子。
  就在这时,孩子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黑眼珠浸著泪水向她看去。
  这一眼,仿佛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了晚余心底最深处,让她浑身战慄,如同被闪电击中。
  她的眼泪又一次奔涌而出。
  “乖乖,我是阿娘呀……”她贴著孩子的小脸哽咽出声。
  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的眼泪都勾了出来。
  沈长安和徐清盏齐齐转过头,遮掩自己的失控。
  胡尽忠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孙良言推了他一把,叫他別在这里添乱,自己的眼泪却也忍不住掉下来。
  祁望匆匆赶回,神情难掩激动,向晚余伸出手:“劳烦娘娘先把公主给贫僧瞧瞧。”
  晚余忍著泪,把孩子递给他。
  祁望接过来,细细诊断了一番,欣喜道:“残毒已然消退,恭喜娘娘,公主康復有望了。”
  晚余怔怔地看著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孙良言哽咽著说了一句:“谢天谢地,皇上总算可以给娘娘一个交代了。”
  祁望闻言看了看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祁让,脸上欢喜之色收起:“那就要看皇上能不能撑过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