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池鱼
  第二天,早晨八点。
  郑仪坐在电脑前,不紧不慢地刷新著页面,直到那张榜单终於加载出来。
  【江东省公务员考试综合成绩公示】
  1.郑仪-笔试:171.9(1/480)
  面试:83.4(4/480)
  总分:84.68(1/480)
  2.李在明-笔试:165.2(5/480)
  面试:85.1(1/480)
  总分:83.85(2/480)
  3.……
  滑鼠滚轮向下滑动,成绩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屏幕上滚动,但郑仪的目光只停留在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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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综合排名第一。
  儘管面试被压到第四,但凭藉笔试的巨大优势,他仍旧稳稳占据榜首。
  手机开始震动,无数条消息接踵而至。
  同学、老师、甚至一些素不相识的號码纷纷发来祝贺。
  郑仪扫了一眼,没有回覆。
  这个结果,他並不意外。
  在知道魏宏是面试考官之一时,他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压分;在见过郑家之后,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这场考试从来都不只是能力的比拼,而是各方势力的博弈。
  而他,能在这样的局面下仍旧拿到综合第一。
  面对第一的成绩,郑仪並没有拿去分享,而是作为筹码,拨通了郑器的电话。
  电话接通时,郑器那边似乎正在某个高档场所,背景音里隱约有悠扬的钢琴声。
  “恭喜。”
  郑器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意料之中的笑意。
  “面试被压到第四,综合还是第一,不容易。”
  郑仪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轮廓上:
  “侥倖而已。”
  “侥倖?”
  郑器轻笑著重复了一遍。
  “郑仪,在我面前不用这么谦虚。魏宏的手腕压不住你,这点我早就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钢琴声恰好渐弱,电话里的声音清晰了几分:
  “那么,你考虑得怎么样?”
  郑仪没有犹豫:
  “我同意。”
  电话那头似乎静了一瞬,隨后郑器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
  “哦?这么爽快?”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不会做违法的事。”
  郑仪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这是我的底线。”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郑器的嗓音里透著玩味:
  “郑仪,你以为郑家是靠什么立足的?走私?贩毒?还是杀人放火?”
  没等郑仪回答,他继续道:
  “郑家能存在这么多年,恰恰是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合法』地达成目的。”
  郑家不是游走在边缘的灰色,也不是深埋底层的黑色,而是至高无上的,定义一切的白色。
  钢琴声再次响起,是一首郑仪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古典曲目。
  “放心。”
  郑器的语气轻鬆了些。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在明面上站得住脚的代言人,不是黑手套。”
  郑仪微微眯起眼,这句话透露的信息很关键,郑家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傀儡,而是一个真正能在政坛有所作为的“自己人”。
  “对了,王振国的特训营你照常参加,不用有什么顾虑。”
  “好。”
  “下午六点,我派人去接你,有些事情,要当面谈一谈。”
  郑器的声音仍旧那般不经意,但郑仪知道,这不是什么提议,而是通知。
  “没问题。”
  郑仪答应得乾脆,没有一丝犹豫。
  电话掛断,郑仪將手中的手机轻轻放下。
  从现在起,他將踩在钢丝上前行,一边是光明正大的仕途,一边是郑家深不见底的暗流。
  但他別无选择。
  在这片浑水里,孤军奋战只会被吞得渣都不剩,既然如此,不如借势而起。
  至少,他给自己划了一条底线,不做违法之事。
  他知道郑家的话未必可信,但只要自己不越线,未来的一切,仍有迴旋的余地。
  郑仪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距离下午六点,还有四个小时。
  他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
  黑色豪车在郑仪面前无声停下,车窗漆黑如墨,不透一丝光亮。
  车门自动开启,露出一片幽暗的座舱。
  郑仪没有犹豫,迈步上车。
  车內散发著淡淡的檀香,座椅皮革冰凉而光滑。
  车门闭合,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司机全程沉默,车子平稳地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最终驶入东郊一处掩映在竹林深处的苏式庄园。
  小桥流水,亭台廊榭,白墙黛瓦的院落处处透著古韵。
  车子停在一座三进的大宅前,郑仪下车,目光扫过眼前精美的砖雕门楼,牌匾上两个烫金大字。
  “郑园”
  笔锋遒劲,透著威严。
  青石板小径旁,一位身著素色旗袍的女人静立等候。
  她身姿挺拔,乌髮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髻,白皙的手腕上只戴一枚青玉鐲,既不张扬又不失雅致。
  “郑先生,请隨我来。”
  她声音不轻不重,既不諂媚也不冷淡。
  郑仪微微頷首,跟著她穿过曲折的迴廊。
  园中景致隨步移换,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瓏有致,紫藤架垂下串串淡紫色絮,青苔爬满石阶缝隙,处处透著精心雕琢的自然意趣。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宽阔的水榭平台延伸至池心,池中锦鲤游弋,在阳光下鳞片闪烁著金红光泽,显然每一条都价值不菲。
  郑器正倚在栏杆边,手持鱼食隨意拋洒,引得鱼群翻腾爭食。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
  “来了?”
  那旗袍女子在台阶前止步,向郑仪微微欠身便悄然退去。
  “这些是昭和三色。”
  郑器捻起一粒鱼食投入水中。
  “去年从日本竞拍回来的冠军血统,单这条『丹顶』。”
  他指向一条额顶赤红如硃砂的锦鲤。
  “价值七位数。”
  鱼食落水的涟漪惊动了那条丹顶,它悠然游近,竟颇有灵性地在郑器指尖徘徊。
  郑仪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一幕。
  这绝不仅仅是閒情逸致,郑器是在用最优雅的方式展示实力。
  “坐吧。”
  郑器终於转身,指了指身旁的藤椅。
  “茶刚沏好,明前龙井,今年的头采。”
  郑仪入座,接过对方推来的青瓷茶盏。
  茶汤清亮,香气幽微,確实是顶尖的茶叶。
  郑仪轻轻放下茶盏,目光从锦鲤身上掠过,淡淡笑道:
  “鱼很名贵,只是我对观赏鱼没什么研究。”
  郑器挑眉,忽然笑出了声:
  “是不喜欢,还是觉得池子太小?”
  他隨手洒下一把鱼食,引得池中锦鲤爭相翻涌:
  “这些鱼,血统纯正,品相完美,放在任何拍卖会上都是压轴的珍品,但说到底,它们终究只是被人赏玩的池中物。”
  “不过这池子,养过不少好鱼,远不止这些。”
  郑器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栏杆。
  “但大多不爭气,有的吃撑了胀死,有的病了救不活,还有的自相残杀……”
  话锋一转,他的眼神变的锐利:
  “最后剩下的,都是最聪明、最识时务的。”
  郑仪听懂了他的意思。
  郑家把官场比作鱼池,而他们自己,则是站在池边投餵的人。
  那些失败的“鱼”,是曾经被郑家扶持却最终被淘汰的棋子;而能活下来的,才是真正懂得如何在规则中生存的“锦鲤”。
  更令人心惊的是,郑器言语间的从容与淡漠,仿佛这场生死更替,不过是池中常態。
  郑器洒下最后一撮鱼食,拍了拍手,转身倚在雕栏杆上,眼中透著几分玩味:
  “古人说,金鳞岂是池中物?”
  他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
  “要是这世上真有龙,我郑家的池子里,肯定也养了一条。”
  半是玩笑,半是倨傲。
  郑仪目光扫过池中翻涌的鱼群,淡淡道:
  “龙若困在池中,也不过是条大鱼。”
  郑器闻言,笑意更深:
  “有意思。”
  他直起身,走到郑仪对面的藤椅坐下。
  “所以,你觉得龙应该在哪?”
  这是试探,也是考验。
  郑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香縈绕舌尖,他直视郑器:
  “龙该在云间,在海上,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但绝不会在谁的池子里。”
  郑器眯起眼,忽然哈哈大笑:
  “好一个『该在的地方』!”
  他拍了拍扶手。
  “郑仪,我就喜欢你这份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