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位父亲
  匯报环节结束,周作树缓步走上讲台。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这位省委领导做出最终评价。
  周作树的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郑仪所在的第一组。
  “这次匯报,我很满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尤其是第一组,选题精准,分析透彻,建议可行。”
  第一组!
  台下其他学员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羡慕,嫉妒,惊讶,不甘……各色目光纷纷投向郑仪和他的组员们。
  林成栋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领导点名表扬,还是在特训营这种高规格场合,胸腔里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直衝脑门。
  杜云嵐优雅地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唇角微扬,但眼神却下意识瞟向郑仪——这份功劳,大半该归於他。
  李在明依旧保持著面无表情,他在政府办工作多年,见过不少会写材料的笔桿子,但像郑仪这么会“做局”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看似是小组合作的成果,实则处处是郑仪的影子。
  选题是他定的,框架是他搭的,甚至连林成栋负责的那部分,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李在明很清楚,他们组的匯报之所以能脱颖而出,不是因为谁的个人能力突出,而是因为郑仪用一套近乎完美的分工策略,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就像一台精密仪器的操控者,让每个零件都精准运转。
  台上,周作树还在继续点评:
  “……特別是权责清单那部分的建议,既符合中央精神,又贴合我省实际。”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这种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深度的研究,才是特训营该有的水平。”
  这话一出,全场震动。
  理论高度?
  实践深度?
  这已经不仅是表扬,而是近乎“定调子”的评价了!
  台下,王振国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郑仪——这个刚入省直机关不久的年轻人,竟在特训营的首轮考核里一举夺魁,甚至连周主任都亲自定调錶扬!
  这是一步登天的前兆。
  散会时,学员们的行动轨跡微妙地发生了变化,原本三三两两的小圈子,此刻都不自觉地往郑仪的方向靠拢。
  几个平时没什么交集的干部主动走过来搭话,甚至有其他组的成员“恰巧”顺路,跟在他身后寒暄。
  官场生態,向来如此现实。
  昨天还默默无闻的小科员,今天就能成为眾人眼中的“潜力股”。
  面对突如其来的追捧,郑仪既没有受宠若惊的侷促,也没有故作高冷的疏离。
  他的应对堪称教科书级別,对每个人都礼貌回应,却巧妙保持著恰当的距离;谈论问题时专注诚恳,但涉及个人评价时又轻描淡写地带过。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郑仪!”
  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大厅里的低声交谈。
  眾人回头,只见李明哲大步走来,脸上掛著罕见的热情笑容。
  作为省委办公厅的副处长,程安书的嫡系,李明哲向来是眾人巴结的对象,何曾见过他主动找人搭话?
  “李处。”
  郑仪微微頷首。
  “精彩!太精彩了!”
  李明哲亲热地拍了拍郑仪的肩膀——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无疑释放出强烈的政治信號。
  “你那套『权责清单』的建议,连王部长都点头了。”
  李明哲声音洪亮,確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看来咱们这批人里,又要出一位大笔桿子了!”
  这话说得极有份量。
  在体制內,“大笔桿子”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那意味著进入领导的视线,成为政策制定的核心成员,甚至……未来主政一方的预备队。
  郑仪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面上依旧谦逊:
  “团队合作的成果,不敢贪功。”
  李明哲哈哈大笑:
  “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走,一起吃个饭,正好程秘书长想听听你对县域经济的看法。”
  程秘书长?!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省委秘书长程安书,省里排名前五的实权领导,竟然点名要见郑仪?
  这下连杜云嵐都微微变色,这样的大领导突然对郑仪感兴趣,背后传递的政治信號……值得玩味。
  郑仪的目光在李明哲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笑应道:
  “荣幸之至。”
  包厢里,程安书正独自喝茶,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的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繁复的寒暄,没有刻意的试探,甚至连公务话题都没有,只是一顿简单到近乎家常的便饭。
  “小郑,坐。”
  程安书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而后对服务员说道:
  “再加一道清炒时蔬。”
  没有刻意拉拢,没有政治暗示,甚至连场面话都省了。
  郑仪双手接过茶杯,態度恭敬,却不显得拘谨。
  他隱约意识到,这顿饭的重点不在於谈什么,而在於“吃”本身,程安书在告诉他,自己不需要通过一场饭局去刻意拉拢或者考察他。
  李明哲在一旁笑著给郑仪夹了一块清蒸鱼:
  “鱼不错,尝尝。”
  郑仪点头致谢,轻轻拨了一口米饭。
  饭桌上没人急著开口,只是偶尔聊些口味上的偏好,或是最近的气候。
  程安书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力度:
  “小郑,最近天气转凉了,还习惯吗?”
  郑仪放下筷子,看向程安书:
  “还习惯,谢谢秘书长关心。”
  程安书微微頷首,没再多问,只是转而和李明哲聊了几句办公厅的琐事。
  郑仪安静地听著,不插话,也不刻意找存在感。
  气氛微妙地保持著一种平衡,这顿饭似乎真的只是一顿饭,没有任何政治意味,却又无形中透露出一种默契。
  程安书不是在拉拢郑仪,而是在告诉他,有些关係,不需要刻意维繫。
  程安书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李明哲道:
  “明哲,你先走,我和小郑再说两句。”
  李明哲识趣地点头离开,包厢里只剩下郑仪和程安书。
  “最近......跟悦悦联繫过吗?”
  程安书的声音很寻常,像是隨口一问。
  郑仪端著茶杯的僵了一下,实话实说道:
  “最近忙,没有。”
  “哦。”
  程安书应了声,突然笑了。
  “年轻人啊......”
  他的眼神难得带上了些父亲才有的无奈
  郑仪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在省委大院运筹帷幄的秘书长,此刻也不过是个担忧女儿的父亲。
  “秘书长,我......”
  郑仪斟酌著词句,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他確实刻意疏远程悦——特训营的任务、王振国的关注、各方势力的试探,让他不敢有丝毫分心。
  更深的顾虑是,他不愿將她捲入自己前途未卜的漩涡里。
  程安书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不用解释。”
  “您希望我怎么做?”
  郑仪的声音发紧。
  程安书突然笑了,那笑容里竟带著几分自嘲:
  “要是十年前,我会警告你离我女儿远点。但现在......我只是在想,或许我该替她问问——”
  “郑仪,你到底怎么看待我女儿?”
  这个在省委常委会上都能游刃有余的年轻人,此刻喉结滚动,竟说不出一个字。
  茶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恍惚间,他想起摩天轮上程悦发梢掠过的茉莉香,想起她悄悄塞进他文件袋的手写便签,想起政审风波那晚,她站在雨中固执地说“我相信你”的样子......
  “她很好。”
  郑仪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正因为她太好,所以......”
  “所以你觉得配不上?还是怕连累她?”
  程安书突然打断。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以为悦悦会在乎吗?”
  包厢里陷入死寂。
  郑仪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些理性的权衡,在真挚的情感面前多么不堪一击。
  “那孩子啊,从来都是认准了什么,就一根筋走到底的性子。”
  程安书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便拿起外套起身:
  “下周她生日,家里简单吃个饭,你要是忙,就算了。”
  直到包厢门关上许久,郑仪仍盯著杯中沉浮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