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水多深
  郑仪的继续翻看许栋的档案。
  “许栋,24岁,2019年10月入职大塘纺织厂,2022年3月因工厂关停失业。”
  这份记录看似普通,却暗藏蹊蹺,一个財政所副所长的儿子,为什么会在本地工厂当普通工人?
  许志刚虽已退居二线,但好歹曾是大塘镇財政的“影子掌控者”,儿子再不济也该安排进事业单位,或者至少捞个轻鬆岗位。
  可许栋竟然在纺织厂干了两年半,还被扫地出门?
  这不合常理。
  郑仪合上档案,揉了揉眉心,脑海浮现昨晚篮球场上那个神情冷峻的青年。
  许栋对大塘镇政府的牴触、对父亲身份的迴避、甚至谈及“自由职业”时一闪而过的讽刺笑容……
  这对父子的关係,恐怕远比表面复杂。
  郑仪放下手中档案,决定不再空想。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党政办的电话。
  “喂,哪位?”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
  “我是郑仪,请问许志刚同志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没想到镇长会亲自找调研员。
  “啊……许调研员今天请假了,他家里有点事。”
  郑仪微微皱眉。
  “有他电话吗?”
  “有的,您记一下……”
  郑仪记下號码,掛断后立即拨通。
  “嘟…嘟…”
  响了很久,就在郑仪准备放弃时,电话突然被接起。
  “餵?”
  一个沙哑的男声。
  “请问是许志刚同志吗?”
  “是我。您是?”
  “我是郑仪,大塘镇新任镇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
  “郑、郑镇长?!您找我有事?”
  “有些工作想请教,不知方不方便现在见面?”
  “这……”
  许志刚的声音明显犹豫。
  “我、我今天请了假,家里有点私事…”
  “半小时就好。”
  郑仪坚持道:
  “我可以去您家。”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最终传来一声嘆气的“好”。
  郑仪站在一栋老式二层小楼前,打量著这座许家宅院。
  白色的外墙已经泛黄,墙角爬满青苔,但依稀能看出当年镇政府“领导住宅区”的体面。栏杆刷过新漆,院子里栽著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晾衣绳上掛著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一个曾经权力在握的財政副所长,如今只剩这点体面。
  郑仪敲了敲铁门,很快,一个佝僂著背的老人走了出来,许志刚比档案照片上衰老许多,六十岁不到的人,头髮已经全白。
  他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郑镇长,稀客啊……”
  “打扰了,许调研员。”
  郑仪点头致意。
  许志刚连忙摆手:
  “哪敢当『调研员』,您叫我老许就行。”
  他侧身让出条路,引著郑仪进了客厅。
  屋內意外的整洁,但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沙发套打著补丁,茶几上的旧报纸堆得整整齐齐,一台老式电视机正播著地方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郑仪的目光在墙上扫过,一张泛黄的“大塘镇財政所先进工作者”奖状,日期写著2014年;旁边是几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的许栋还是个穿著校服的少年,而如今却已是篮球场上那个满眼冷漠的青年。
  “您喝茶。”
  许志刚端著茶杯过来,手有些抖。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
  郑仪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他直视著许志刚浑浊的眼睛,缓缓开口:
  “许调研员,我看过所有资料了。“
  许志刚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波纹。
  “问题很多。“
  郑仪的声音很平静,既不是质问也不是嘲讽。
  “但我不是来断人生路的。“
  许志刚僵在原地,眼镜后的双眼死死盯住郑仪,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有多少可信度。
  许志刚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郑镇长,您这样的开场白,这些年我听得太多了。“
  他慢慢走到墙边,指著那张泛黄的奖状.
  “之前,县里来的工作组也是这么说的。“
  他转向郑仪,眼里突然有了些光亮:
  “您知道他们最后要什么吗?“
  郑仪没有接话。
  “他们要的是替罪羊。“
  许志刚声音很轻.
  “而像我这样的人,最適合了。“
  房间陷入沉默。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是小镇青年们又在街上飆车了。
  “许栋为什么去纺织厂上班?“
  郑仪突然问。
  这个问题打破了沉默,许志刚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我没本事给他安排工作。“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乾涩。
  “我那时已经...“
  “您撒谎。“
  郑仪平静地打断他。
  “2019年您还在財政所,虽然没实权,但安排个临时工的身份易如反掌。“
  他站起身,走到那几张全家福前:
  “除非,是您儿子自己不愿意。“
  许志刚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他慢慢坐在老旧的沙发上,发出吱呀的响声。
  “郑镇长,“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真相。“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也要解决问题。大塘镇的问题我看得很清楚——工业用地违规占用、就业资金被挪用、財政帐目混乱...“
  许志刚的手攥紧了沙发扶手。
  “但我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贪腐问题。“
  郑仪的声音突然带上一丝温度。
  “我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一个工作了三十年的老干部,寧可被贬到閒职也要保持沉默。“
  许志刚站了起来,踉蹌著走向电视机,猛地关掉了电源。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郑镇长,“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您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郑仪的眼神变的锋利,他上前一步,打断郑志刚的暗示和提醒,周身气势为之一变。
  “许调研员,“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透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您是在劝我明哲保身?“
  许志刚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既然来了大塘镇,就没打算踩著水过去。“
  郑仪冷笑一声。
  “这潭水深?深得过省里吗?“
  郑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两条路。“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第一条,您继续装糊涂,我会彻查到底。2018年的审计案、工业用地违规、就业资金帐目.……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条,“
  郑仪推了推文件。
  “您配合我,把当年的实情说出来。我保您体面退休,保许栋以后能有份正经工作。“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掛钟的秒针在咔噠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