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没有简单的事情,明了的事情
  “嘀嗒、嘀嗒…”
  墙上的掛钟指针,走得比平时似乎慢了些。
  郑仪靠在沙发上,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晚会重播声音开得很小,只成了一道模糊的背景音。
  秦月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里拿著一本关於孕期营养的书,半天也没翻一页。
  她的小腹依然平坦,但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柔和的、孕育中的光泽。
  只是此刻,这光泽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郑仪刚刚接到了罗文斌教授助理打来的电话。
  內容很简短:
  “郑研究员您好,我是罗教授的助理小林。调研团的具体行程和成员名单已经定下来了,电子版已发您研究室邮箱。明天上午九点,研究室综合办公室集合,发放调研手册和相关资料,並开一个简短的准备会。出发时间是后天上午七点三十分,省委机关车队停车场集合。请准时。”
  掛了电话,屋子里的空气就有点不一样了。
  秦月放下书,看向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郑仪懂。
  “定了?”
  秦月终於轻声问。
  “嗯。”
  郑仪点头,声音放得很低,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后天一早走。去南边几个市。”
  “去多久?”
  “十天左右吧。要看具体情况。”
  郑仪挪了下位置,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家里……”
  “家里没事。”
  秦月立刻说,反手握住他,手指有点凉。
  “妈说过两天就上来陪我一阵子。我自己也能行。”
  她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打气:
  “才两个多月,不影响什么。”
  郑仪知道她在宽慰自己。
  头三个月,总归是让人悬著心的。
  “到了地方,住下来,给我个电话。”
  秦月的声音带著点鼻音,但她努力把语调放轻鬆.
  “每天……报个平安就行。別惦记家里。”
  “好。”
  郑仪握紧她的手,心里沉甸甸的。
  “每天。不管多晚,我一定打。”
  电视里的歌声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著。
  窗外,夜色笼罩著家属院,静謐里藏著千万个普通家庭相似的牵掛。
  “工作重要,罗教授那么看重你,好好干。”
  秦月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嗯。”
  郑仪应著,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我会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郑仪的车刚在省委研究室大楼门口停稳,秘书小吴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崭新的、印著研究室logo的深蓝色公文包和两个牛皮纸文件袋。
  “郑研究员,早!”
  小吴笑得格外热情,快步迎上来。
  “您邮箱里那份名单和行程看到了吧?”
  “刚看了。”
  郑仪锁好车,接过小吴递来的包和文件袋。
  公文包分量不轻,显然里面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这是调研手册和基础背景资料。”
  小吴指著稍薄的那个牛皮纸袋,又指著厚厚的那一个。
  “这个是罗教授让单独给您准备的,全是咱们研究室前期对目標几个市的追踪研究资料、重要统计数据摘要,还有一些……嗯,没公开的敏感点梳理,说是让您重点看看。”
  “好的,辛苦小吴。”
  郑仪心头微动。罗教授单独准备的“加餐”,分量不一般。
  “会议室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咱们综合组隔壁那个小间。”
  小吴引著他往里走。
  “罗教授他们估计八点五十左右到,这次调研团规格可不低……”
  穿过安静的走廊,空气中那熟悉的纸张油墨味混合著咖啡香似乎更浓了些。
  两旁办公室的门大多关著,估计还没到正式上班的点。
  综合组隔壁的小会议室果然准备好了。
  桌上放著几瓶矿泉水,一摞同样的深蓝色公文包和文件袋码放整齐。
  郑仪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小吴说的那个厚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的钉装材料。
  第一页是目录,罗列之详尽令人咋舌:
  目標市(明州、临海、泽川、东屏)的基本概况(人口、经济结构、財政收入、支柱產业);近三年核心经济指標变化曲线与全省对比;
  社会舆情摘要;省级层面下达到该市的重大项目清单及执行进度;
  市主要领导班子的简要背景与过往风格倾向;研究室对该市未来发展瓶颈的初步预判……
  特別刺眼的是几个贴了黄色標籤的部分。
  標籤上手写著几行小字:
  “明州:地產依赖度畸高,新城空置率惊人,地方平台债务高危预警……”
  “临海:传统製造+港口经济疲软,新旧动能转换迟滯,產业工人流失严重……”
  “泽川:表面数字亮眼(绿色產业),但地方保护与关联交易疑点重重(重点关注几大地方龙头企业与市领导的政商关係)……”
  “东屏:城乡差距拉大,农村空心化叠加基层治理失序,矛盾隱患突出……”
  郑仪一页页翻著,手指滑过那些带著警示意味的描述。
  这些材料,角度刁钻,问题精准,绝非泛泛而谈,显然是研究室经年累月的沉淀和內部研判的精华。
  罗教授把这东西给他,等於把调研团的“內参视角”提前对他开放了。
  这份信任和期许,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八点五十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研究室主任陈远韜陪著罗文斌教授走了进来。
  跟在后面的还有三位同志,一个是经济组的资深研究员老李,一个是社会组一位沉稳的女研究员薛敏,最后一位,郑仪认识,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三处的副处长赵波,显然是代表省委办公厅参与协调的。
  调研团五人,规格確实不低。
  “都到齐了?”
  陈主任笑著环视一圈,视线在郑仪身上停了停。
  “好,时间紧,咱们长话短说。”
  他指向罗教授:
  “这次深入南部几市的专题调研,由罗教授掛帅,目的性非常明確:掌握实情,发现问题,特別是那些在常规报告里看不到、说不清、不敢说的堵点和痛点!为省委下一步推动区域协调发展、化解深层次矛盾提供第一手的、硬邦邦的依据!”
  他的语气带著少有的严肃:
  “你们手里都有资料了。老李、薛敏,你们对相关领域熟悉,重点把握面上的深度。赵处,上下协调、地方接待安排方面就多费心。”
  赵波立刻点头:
  “陈主任放心,办公厅已经协调好了各市,全程保密,接待一切从简!”
  陈主任最后看向郑仪,眼神里充满期待:
  “小郑!你是一线实战过的!这次下去,多听、多看、多想,尤其用你在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去检验材料,去透视那些表面文章下面的东西!发现问题要敢於提,看不准的也可以大胆假设!罗教授经验丰富,要好好请教学习!”
  “是,主任!”
  郑仪沉声应道。
  罗教授清了清嗓子,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
  “刚才陈主任把基调定了。我再补充一句:下去之后,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嘴巴要牢。多看现场,少听匯报。多跟基层干部群眾聊,少在会议室里座谈。带回来的问题要一针见血,数据要扎实过硬。这次下去,不是旅游观光,也不是走马观,我们是去『淘金』的!淘那些能真正推动改变的真金白银!”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个人: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四人齐声应道。
  “好!”
  罗教授一挥手:
  “散会!各自再准备一下。郑仪,你留一下。”
  其他三人迅速收拾东西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罗教授和郑仪。
  罗教授没说话,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郑仪摊开在桌上的那份厚厚的內参资料,翻到贴满黄色標籤的“泽川”部分。
  他指著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关於泽川市某龙头企业“星耀集团”与现任市长关係曖昧的模糊表述。
  “这东西……”
  罗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研究的冷峻。
  “我听到过一些风闻,但没实据,省纪委那边也没明確说法。这次去泽川,明面上的调研任务外,你多留个心眼。”
  他看向郑仪,目光深邃:
  “你在一线跟陈纵那类人斗过,有经验,也见过那种『光鲜外壳』下的东西。用你的眼睛和脑子,替我把把脉。看看这个『星耀』和它背后的关係网,到底是促进发展的功臣,还是吸附在地方经济肌体上的……”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手指在“疑点重重”四个字上重重敲了两下。
  郑仪看著那圈红字,还有罗教授眼中那份极其郑重的託付,心头凛然。
  这不是普通的调研任务了。
  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他用力点头:
  “我明白,罗老。我会仔细看。”
  郑仪夹著厚厚的文件袋,刚走出会议室,走廊拐角处传来一声轻咳。
  他转头,看到赵波靠在窗边,冲他点头一笑:
  “郑研究员,聊两句?”
  赵波约莫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整个人透著股精干劲儿。
  他穿著笔挺的藏蓝夹克,衬得胸前的党徽格外醒目,这是省委办公厅干部特有的標识感。
  郑仪迎上去,两人默契地往楼梯间走,那儿安静。
  “郑书记——噢,现在该叫郑研究员了。”
  赵波笑著改口,语气熟稔。
  “青峰那场硬仗,打得漂亮啊。”
  这话听著像客套,但郑仪敏锐地注意到,赵波说的是“硬仗”,而非“矿难”。
  一个词的差別,味道就变了,这是在暗示,他清楚青峰背后的政治博弈。
  “赵处过奖了,都是职责所在。”
  郑仪含糊地应著,等他的下文。
  赵波掏出一盒烟,弹出一根递过来。
  郑仪摆手谢绝,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这次调研,罗老亲自点你,不简单。”
  他忽然压低声音。
  “知道为什么选南边这几个市吗?”
  郑仪心头一跳,面上不显:
  “不是常规的区域经济调研?”
  “哈!”
  赵波嗤笑一声,菸灰隨手弹进垃圾桶。
  “明州债务窟窿大得能填海,临海工人闹事上了內参,泽川……”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
  “星耀集团去年纳税突然翻番,可当地中小企业倒闭率涨了三十个百分点,这数据,省报敢登吗?”
  话里藏针。
  郑仪立刻明白了罗教授为何专门叮嘱“泽川”,也明白了赵波这番看似閒聊的深意,这位办公厅的副处长,分明是在给他划重点。
  “赵处熟悉情况?”
  郑仪试探著问。
  “我?跑腿的罢了。”
  赵波摆摆手,却从內兜摸出一张对摺的纸条塞过来。
  “不过办公厅天天收各地简报,有些数字啊……”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得记在这儿。”
  郑仪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潦草的手写体:
  【明州新城:实际入住率<20%,地方债(隱性)预估280亿】
  【临港开发区:2023年“殭尸企业”占比41%】
  【泽川星耀:中標近三年全市72%的政府工程】
  触目惊心。
  “这……”
  郑仪刚抬头,赵波已经按住了他手腕。
  “郑研究员。”
  他镜片后的眼睛忽然锐利起来。
  “我是泽川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拧开了所有谜团,难怪他对泽川如数家珍;难怪他冒险递纸条;难怪他说“星耀”时咬牙切齿。
  他没再说下去,但郑仪懂了。
  “材料我会仔细看。”
  郑仪把纸条郑重收进內兜。
  “有什么需要特別注意的,还请赵处隨时提点。”
  赵波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罗老没看错人。”
  他掐灭菸头,转身前最后扔下一句:
  “到了泽川,多尝尝他们的『金鳞鱼』,听说星耀的招待所厨子做得最地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
  郑仪摸出那张已被体温焐热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金鳞鱼?他记住了这个古怪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