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临海市
  车子驶离明州,速度比来时快了些。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持续的、略显沉闷的嗡鸣,取代了城市里的喧囂。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大片枯黄的农田和连绵起伏的丘陵在初春的薄雾里显得有些苍茫。
  老李和薛敏坐在后排,头微微歪向车窗,像是在闭目养神,但紧绷的嘴角和眉宇间未散的惊悸,泄露了他们內心的波澜。
  罗文斌教授依旧坐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
  他整个人深深陷入宽厚的皮椅里,头微微后仰靠著椅枕,双眼紧闭。
  他的呼吸很平缓,甚至有些悠长,整个人仿佛进入了沉眠。
  郑仪坐在他斜后方,隔著一条过道。
  他后背紧贴著椅背,目光没有焦点地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
  心中,惊涛骇浪!
  “省里……早就知道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郑仪所有的不解和震撼。
  “他们派罗教授来,根本就不是『调研』!”
  “他们是来点炮引信的!是来引爆那颗早已被定位、被严密监视的炸弹的!”
  “而何伟……”
  郑仪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是被推出来,顶在最前面的祭品罢了。”
  第一天!
  也仅仅是一天!
  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就在看似平和的匯报、参观、晚宴之后,被以最迅猛、最无情的方式,拽下了权力巔峰!
  手段之乾脆、之冷酷、之不留余地,令郑仪这个经歷过青峰惨烈斗爭的人,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这根本不是什么明查暗访的节奏。
  这是精准的打击!
  目標明確,准备充分,一击必杀!
  省里对明州的乱象,绝非“初步了解”,而是“洞若观火”!
  明州只是个开始。
  一个开胃菜。
  一个……信號!
  郑仪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何方?
  他正坐在一辆由省委直接派遣、目標明確的“战车”上!
  这辆车刚犁过明州的废墟,正呼啸著驶向下一个战场,临海!
  下一个“亮点”?下一个“示范”?下一个……需要被“点爆”的雷?
  车內的暖气很足,郑仪却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高层的手段,强硬得令人窒息!
  这绝非寻常的吏治整顿,这分明是风暴將至的前奏!
  是更高层面博弈与布局的冰山一角!
  泽川……
  那个星耀集团盘踞的地方……
  罗教授出发前那郑重的託付……赵波那意味深长的提醒……
  泽川的水,该有多深?深到足以让省里动用罗教授?深到需要引爆明州这个信號弹来预热?
  郑仪几乎可以预见,在临海,甚至在泽川,等待著他们的,绝不会是和风细雨。
  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甚至可能是赤裸裸的刀光剑影!
  郑仪靠著椅背,目光掠过窗外单调飞驰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灰濛濛村落,脑子里翻腾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临海市。
  他印象中的临海,是报纸副刊上常见的“北方老工业基地转型样板”,是年度总结里“就业形势保持稳定”的模范。
  但那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油。
  真正潜藏在水下的,是他在手机里那些一闪即逝、旋即被404淹没的碎片。
  一个模糊晃动的短视频,好像是某个工厂门口,穿著褪色工装的人群黑压压地围著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嘶哑的叫喊声被嘈杂的背景音淹没:
  “还我血汗钱!”……视频只存在了几小时。
  一篇在某论坛角落发出的长帖,《我在临海x机械厂的五年:工资被偷走的每一天》,详细描述了一个叫“新锐劳务合作社”的机构如何剋扣工资,工人如何敢怒不敢言……帖子很快被“內容不存在”取代。
  还有一则更短的、语焉不详的社会新闻快讯,“我市某工业园区附近发生一起坠楼事件,初步排除他杀……”
  下面只有寥寥几条评论,充斥著“懂的都懂”、“又来了”的暗语,隨即连新闻本身也消失无踪。
  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精准地抹除著这座城市不和谐的音符。
  郑仪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再次打开搜寻引擎。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输入:
  “临海市工人跳楼”。
  屏幕刷新。
  结果页面上乾乾净净。
  几条无关紧要的旧闻,几条关於心理健康的科普文章,几个招聘网站连结。那个语焉不详的坠楼事件,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又尝试输入:
  “新锐劳务合作社”。
  跳出来的是几条该合作社在某平台做的正经招聘gg,页面乾净,宣传语阳光:
  “专业派遣,保障无忧”。
  仿佛之前看到的控诉和绝望都是幻觉。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跨海大桥,湿润的海风裹挟著淡淡的咸腥味,从微开的车窗缝隙灌了进来。
  视野骤然开阔。
  深蓝色的海水铺展到天际线,白色的海鸥在浪尖盘旋。
  海岸线蜿蜒,点缀著新建的观景步道和几处造型別致的白色帆船码头。
  远处,依稀可见成排的深蓝色大跨度现代化厂房,整齐排列在海岸旁,巨大的龙门吊臂高耸入云,在阳光下反射著金属冷光。
  车子驶入市区。
  道路宽阔,新栽的行道树修剪整齐。
  两侧的住宅区多为近年建成的多层和小高层,外墙顏色明快,阳台整洁。
  街角的社区公园里,穿著鲜艷运动服的大妈们正伴著音乐跳广场舞,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笑语晏晏。
  路口等红绿灯的行人,衣著虽不算新潮,但也乾净得体,脸上不见愁苦,透著一种沿海小城特有的、不算富足却安稳知足的神情。
  郑仪看著窗外。
  这是他第一次来临海。
  印象中那些灰暗破碎的、被瞬间抹去的“网络片段”,与现实里这幅整洁有序、甚至带著点欣欣向荣的城市面貌,產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这分明是一座建设得不错、人民看起来也安居乐业的滨海城市。
  临海市政府的接待同样透著这种温和的“舒適感”。
  没有明州那样的宏大排场和高规格盯防。
  接待调研组的是位笑容朴实、说话带著本地口音的常务副市长,姓於。
  他穿著普通的夹克衫,握手很有力,声音洪亮。
  “欢迎罗教授和各位省里领导!咱们临海小地方,条件有限,但一定尽力把各位照顾好!”他態度热情却不諂媚。
  下榻的酒店也不是富丽堂皇的五星级,而是一家紧邻海边、新开业不久的四星级,海景房视野极佳。
  於副市长在车上介绍情况,也显得很“实诚”:
  “我们临海啊,靠海吃海,传统產业就是些轻工纺织、机械加工,还有些港口物流。这几年,大环境不好,日子確实有点紧巴。”
  他嘆了口气,很自然。
  “那些老国营厂子,转制过来的,包袱重啊!我们也是想方设法,帮著续点『血』,引进点新项目,慢慢熬著转型升级嘛!”
  他指著车窗外掠过的那些现代化厂房群:
  “那边是港口的临港工业区,引进了几家不错的海洋装备企业,算是新动能。咱们也在努力搞旅游、搞电商,总得给老百姓找新饭碗。”
  这番话听起来很接地气,坦诚问题,也展示了努力的方向。
  晚上的工作餐也很“家常”。
  就在酒店的海鲜餐厅,食材新鲜,做法保留了原味。
  没有刻意追求昂贵稀缺,多是本地產的海鱼、贝类和时令蔬菜。
  於副市长和几个作陪的局长也都健谈,聊本地风物人情多,谈工作数据少。
  一切都很“正常”,透著一种“我们尽力了,虽然有问题,但都在想办法”的务实感。
  然而,郑仪却从这份“正常”里,嗅到了更深的东西。
  饭后,回到房间。
  郑仪没有休息。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推开窗。
  夜晚的海风带著凉意扑面而来,远处港口的灯光和船影在深蓝色的夜幕下闪烁,像浮在海上的一片星火。
  “於副市长口中的『续点血』、『慢慢熬』,指的是什么?”
  郑仪拿出手机,再次尝试搜索。
  “临海市恆力机械厂工资”。
  这是他记忆里那个被刪帖中提到的一个厂名。
  结果页依然乾乾净净。
  只有几条关於恆力机械厂参加某个行业展会的旧闻,还有几条不知名招聘网站的招聘信息,写著“待遇优厚”。
  他又试了几个曾经在网络上曇一现的关键词:“滨海新区討薪”、“码头工人拖欠”……
  页面显示:“未找到相关结果”,或是一些毫不相干的官方报导。
  那片深沉的海面下,仿佛潜藏著巨大的旋涡,能无声无息地吞噬掉所有试图浮出水面的声响。
  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罗教授单独给他的那份厚厚內参,翻到“临海市”部分。
  目光锁定在几行冷冰冰的数字和描述上:
  【临海市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亏损/微利/停產半停產”状態占比(2023年):41.3%(標註:含大量歷史负担重、靠政府补贴/倒贷维持的“殭尸企业”)】
  【临海市青壮年劳动力(16-45岁)流出率(近三年均值):16.8%(全省均值:9.3%)】
  【备註:存在“劳务派遣公司”或“就业合作社”数量异常增多现象(具体待查)。本地人社系统相关信访及投诉登记数量(关於工资拖欠、社保断缴等)被“调解”比例畸高,立案率偏低。】
  殭尸企业比例超过四成!
  青壮年流失率是全省平均的近两倍!
  关於劳资纠纷的投诉被“调解”掉了!
  这些冷冰冰的数据,与这座表面上乾净整洁、人民“安居乐业”的海滨城市,形成了令人窒息的矛盾。
  於副市长口中的“慢慢熬”,听起来合情合理,背后掩盖的,却可能是数以万计挣扎在底层、甚至被某种“机制”捆绑吸血的工人。
  那些整齐漂亮的现代化厂房群(临港工业区),真的是临海的未来新动能?还是另一批靠“输血”维持、將来也可能变成“殭尸”的新包袱?
  还有那些如同幽灵般在网络上出现又瞬间消失的控诉……
  它们被谁抹去的?
  是市里某个部门?还是……控制著“劳务合作社”的手,已经具备了在网络空间里抹除声音的能力?
  郑仪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大海。
  临海的暖风里,裹挟著看不见的腥味。
  是鱼腥味,还是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