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虫殊途共求生
  越西镇,某处山洞里。
  陈根生拎起袖子,喘了好一会气,终於有力气站起来。
  右边最壮的手臂已经不见踪跡,他却蹣跚地走到了李思敏旁边,吃力地把她再扶起来,背靠在一个大石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恢復的一点体力又消耗殆尽。
  又挪回石头前,看了李思敏几眼,磕了头,沙哑地道。
  “走好。”
  话音落下,他心口情绪平復了一些。
  几只黑色的蜂子从洞外飞了进来,发出细微嗡鸣。
  陈根生没有多想,张开了嘴,蜂群立刻没入其中。
  他刚准备闭目调息,洞內凭空出现一条巨型蜈蚣。
  那穿著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面前。
  虫魔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右肩,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李思敏,嘆了口气。
  隨手一拋,阴火蝶残破的躯体,被丟在了陈根生的脚边。
  “这越西镇,並无其他修士。”
  “你为何不当场將她吃了,储物袋拿了,物尽其用?”
  “行事还是要大胆一些。”
  “我饿了。”
  “……”
  虫魔江归仙负手而立,看不出喜怒。
  “那吃。”
  陈根生不再多言,开始啃食阴火蝶。
  “她化形太早,根基不稳,一身精气都耗在了那副皮囊上。”
  “不过,她终究是异种,血肉对你这副身躯,大有裨益。”
  “尤其是她那颗尚未完全成型的妖丹,或许能让你这断掉的胳膊,重新长出来。”
  陈根生没有停下。
  他吃完了手臂,身体內臟里,精准地找出了一颗鸽蛋大小,通体灰蓝,还在微微搏动的肉丹,整个吞了下去。
  右肩的伤口处,新生的肉芽疯狂滋长,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一条崭新的手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当一切平息下来,陈根生缓缓地,抬起了自己新生的右手。
  六手俱全。
  他站起身,將阴火蝶剩下的残躯,一块块地撕开,分门別类地码放好,只留下一个储物袋和戒指。
  骨是骨,肉是肉。
  他將那些血肉,分出一半,堆在洞口。
  又吐出几只肚皮滚圆的尸障蜂,落在肉堆上,开始新一轮的进食。
  “师傅。”
  陈根生转过身,看著虫魔。
  “人和虫,有什么区別?”
  江归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叫自己师傅。
  “我钻研异虫百年,也曾想过这个问题。”
  “虫,飢则食,困则眠,遇天敌则避,见血食则爭。一切行为,都为了活下去,为了繁衍。”
  “人,又何尝不是?”
  “他们为了一日三餐奔波,为了广厦千间劳碌,为了权势地位爭斗,为了传宗接代联姻。”
  “说到底,和虫子做的,是同一件事。”
  “若真要说区別……”
  江归仙沉吟片刻。
  “那便是,我们人比你们虫子,更会偽装,也更会自欺欺人。”
  “我们將最原始的欲望,包装上仁义道德,礼义廉耻,然后心安理得地,去做那些比虫子还要齷齪的事情。”
  “譬如,为了几亩地,兄弟相残。为了一个女人,父子反目。”
  “这些事,虫子可做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在修行这件事上,人身確实比绝大多数的虫躯,更具优势。”
  “除此之外,別无二致。”
  陈根生听完,看著李思敏安静地靠在那里,早已没了呼吸。
  “这具凡人尸身,对你已无用处。”
  “要么,餵了你的蜂子,要么,寻个地方埋了,免得生出瘟疫。”
  “莫要为了一具无用的死物,乱了你自己的道心。”
  陈根生从怀里,取出了那个用布包好的观虚眼。
  他解开布包,將那两颗依旧晶莹剔透的眼球,托在掌心。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將那两颗眼球,按回了李思敏空洞的眼眶里。
  做完这一切,陈根生站起身,將李思敏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背在了自己身上。
  “怎的。”
  江归仙皱了皱眉。
  “你已有人样,却非真人。凡人死后,三魂离体,七魄溃散,肉身会滋生尸气。”
  “此气阴晦,最伤修士根基,你这般將她背在身上,日夜同行,不出半月,你这好不容易修来的炼气九层,便要被污得只剩了了。”
  陈根生没有放下李思敏,原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在自己背上能更安稳一些。
  “我想背著她。”
  江归仙绕著他走了一圈,有些许不解。
  “为何?”
  陈根生那张脸,除了疲惫,再无其他样子。
  “你这蜚蠊。”
  江归仙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贬损,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终究是没再多劝。
  他从阴火蝶那堆残骸里,捡起一枚戒指,隨手拋了过来。
  “接著。”
  陈根生伸出左手,稳稳接住。
  戒指通体灰白,像是用某种骨骼打磨而成,触手冰凉,上面刻著一只展翅的蝴蝶图样,样式古朴。
  “这是阴火蝶一族的储物戒,与寻常的储物袋不同,此物可存活物。”
  “那女子平日里,便是用这戒指,来装她那些宝贝蝴蝶。”
  江归仙负手而立。
  “我已將她留在上面的神识抹去,你滴血炼化便可使用。戒指里,应该还有些她没用完的灰蝶,你自己看著处置。”
  “若执意要带著这具尸身,便將她装进戒指里。如此,既可隔绝尸气,也方便你赶路,待日后可將其炼成尸傀。”
  陈根生將李思敏的尸体,从背上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让她靠著山壁坐好。
  他新生的右手,食指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血珠落在灰白的骨戒上,瞬间便被吸收了进去。
  他心念一动,一个约莫有半间屋子大小的灰濛濛空间,便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空间里,静静地躺著数百只灰蓝色的蝴蝶,翅膀紧闭,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沉睡。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几件换洗的白色长裙,一盒胭脂,几本不知名的诗集,还有一小袋灵石,约莫百十来块。
  陈根生將杂物都取了出来,堆在地上。
  然后,他走到李思敏身前,蹲下。
  他伸出六只手,动作轻柔地,將她的尸身整个托起。
  江归仙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他看著陈根生將那具凡人女子的尸体,小心地送入戒指的空间內,摆放成一个安详的睡姿。
  做完这一切,陈根生將戒指戴在了自己左手的上。
  尺寸不大不小,正合適。
  “多谢师傅。”
  “谢我作甚,虫子还是自私点好。”
  江归信转身,重新化作那只巨大的赤红蜈蚣。
  “我只是不想你因为背著一具凡人尸体赶路,被人当成笑话。”
  “你好自为之,如果十年內不將她炼成尸傀,那观虚眼也会腐烂。”
  巨大的蜈蚣钻入地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