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童言吟哦铸逆基
  红枫谷的岁月,於李稳而言,恰似一汪澄澈见底的清潭。
  晶莹透亮,却也索然无味。
  从覆灭大虞回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洞府里,哪儿都不去。
  松丹寧长老以为他刚接触凡间世事,道心受到了些衝击,需要安静修养,还特意免了他最近的功课,允许他好好休息。
  这几天,李稳常常盘膝坐在石地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面前,那一小撮从爷爷那里得到的天劫雷池蚤,正在不知疲倦地忙碌著。
  这些细得像灰尘的小东西,身上裹著噼啪作响的细微电光,在他眼前的空地上快速排列组合,拼凑出一个个歪扭大字。
  “多和赤生魔联繫。”
  李稳单手托腮。
  雷蚤们一阵骚动,字跡变换。
  “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宝物。”
  李稳撇了撇嘴。
  雷蚤们电光更盛,再次重组。
  “多多益善。”
  李稳终於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望著洞府顶上那些天然形成的石钟乳,眼神空洞。
  “爷啊……”
  “你可真是个实在人。”
  细小的雷蚤嗡嗡振翅,电光闪烁间,又变幻出几个新的字。
  李稳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看。
  此时有人叩洞府。
  “乙木师弟,是我,苏筠,山门口有人寻你。”
  “说是你的父亲。”
  “松长老已经去看过了,確认了身份,才让我来唤你。”
  山门口那块刻著红枫谷的巨大青石,遥遥在望。
  石碑旁,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挺拔,瞧著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与他竟有七八分相似。
  李稳没有觉得奇怪,爷都能变乌鸦,爹变年轻点,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李蝉探臂揽过儿子,寻了一株老枫树下说话。
  他身为父亲,自身行止顛沛,神志昏沉,能给予儿子的实在寥寥无几。
  虽所予不及师弟丰厚,然为人处世的至理,终究要倾囊传授。
  天下为人父者,未有愿其子误入歧途之人。
  “儿啊。”
  “我此次来看你,是觉得你很不对劲。”
  “你去大虞朝做的那件事,我听说了。”
  “你的做法太过分了些,身上的戾气也太重了,是陈生教你这么做的吗?”
  李蝉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却被李稳不著痕跡地偏头躲开。
  秋风吹过,捲起几片枫叶,在父子二人脚边打著旋。
  李稳嗤笑一声,双手拢在袖子里,老气横秋地开了口。
  “我当你是我爹,才耐著性子跟你说几句。”
  “你怎地直呼我爷的名讳,他也是你爹啊?”
  “……”
  李稳见其父缄默不语,语气中满是鄙夷,便道。
  “爹,此乃大不孝之举。”
  李蝉扶著额头只觉得头晕目眩,他老脸一黑,抬手就往儿子脑袋上敲了一下,怒道。
  “那个人一点都信不得,他就是我的师弟。”
  “我问你,那日他给了你什么东西。”
  李稳见到事情要败露,修为也不在隱藏,剎那间,修为显露而出。
  筑基前期!
  他冷笑一声大喝道。
  “那日,爷赠予我的四字典籍,名为《当个好爹》。”
  “你……你再说一遍!你这个逆子!”
  “爹,你太弱了!”
  李稳站在三丈开外,双手负於身后,只听得他在吟诗。
  “我之所以能有今日之成就,全赖我爷教诲有方。”
  “凡俗爹爹疯癲痴,不及我爷一根髭!”
  “传我灵虫惊天地,十岁筑基古来稀!”
  “红枫谷內任我行,长老见我也头疼!”
  “他日我若登仙路,当为爷名铸金钟!”
  “至於生我之凡父,路边野草任飘蓬!”
  “你我父子一场,缘分已尽了,往后山高路远,多多保重才是。”
  李蝉一口气堵在胸口,正要发作,却见李稳轻轻侧过头,对著不远处的山门方向,扬声道。
  “来人!”
  不过片刻,便有两名身穿红枫谷年轻修士,从山道上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两人瞧著约莫十五六岁,见到李稳,连忙躬身行礼。
  “乙木师兄,有何吩咐?”
  “师弟们安好。”
  李稳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他伸出手指,指向一旁脸色铁青的李蝉。
  “他许是太思念我,脑子不大清爽,竟跑到我红枫谷清修之地来胡闹。”
  “我修行到了紧要关头,实在无暇分心。劳烦二位师弟,將他请下山去吧。”
  两名外门弟子瞬间会意。
  “是,师兄!”
  两人应了一声,便一左一右地朝著李蝉围了过去,脸上掛著假笑。
  “您请回吧。”
  “乙木师兄要潜心修行,莫要在此打扰了。”
  李蝉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
  李稳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这般疯癲无状,留於山门之內,若不慎衝撞诸位长老,招致杀身之祸,我岂不是背上了不孝之名?”
  “且下山去吧,好生安度时日。放心便是,我閒暇之时自会去探望於你。孝道这块,我是最懂的。”
  “逆子!你这个逆子!”
  李蝉目眥欲裂,被强行架著,朝著山下拖去。
  “你们放开我!我是他老子!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东西!”
  喊声在山道间迴荡,引得不少路过的弟子纷纷侧目,对著他指指点点。
  “快看,那就是乙木师兄的凡人爹?”
  “瞧著果然有些疯癲,难怪乙木师兄不愿与他相认。”
  “哎,生在凡俗之家,也是乙木师兄的苦楚了。幸得他天资卓绝,早早入了红枫,不然怕是要被这疯爹拖累一辈子。”
  “小声些!莫让乙木师兄听了心烦。”
  山风呼啸,將李蝉最后那几句撕心裂肺的咒骂,吹得支离破碎。
  李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两名外门弟子很快就小跑著折返了回来,脸上还带著几分心有余悸的红潮,瞧见李稳,神情顿时变得恭敬又复杂。
  “乙木师兄,人……已经送下山了。”
  李稳应了一声,又说。
  “他可有再胡言乱语?”
  另一名弟子连忙接话,脸上堆起討好的笑。
  “师兄放心,他就是嘴上厉害,一直念叨著,说师兄您不孝,还说……”
  李稳却浑不在意,反而轻笑一声。
  “让他骂去。”
  “这凡俗之人啊,不明仙途险恶,不懂道心珍贵,困於俗世情缘,言语顛三倒四,也是常事。”
  李稳摆了摆手。
  “今日之事,劳烦二位师弟。”
  “往后若有人问起,便说我父思儿心切,神志不清,我为免他衝撞仙长,才將他请下山去。”
  “师兄高义!”
  “我等明白!”
  两名弟子如蒙大赦,连声应下,对著李稳又是一通吹捧,这才告辞离去。
  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李稳脸上的那点淡然笑意,缓缓收敛。
  他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转身朝著丹房的方向走去。
  松丹寧长老的丹房內,药香裊裊。
  见李稳进来,松丹寧放下了手中的玉杵,脸上露出温和的关切。
  “乙木,山门口的事……”
  李稳一言不发,走到丹炉前跪了下去。
  他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石地砖,肩膀微微耸动。
  “弟子不孝。”
  “弟子自知身负乙木名號,此举有违人伦,可弟子一想到大道漫漫,仙途无期,便不敢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