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荒野生隙手足离
  周下隼站起身,脸上憨厚懵懂。
  王婆扛著锄头走近,见他醒了,便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笑。
  “醒了?老婆子我今儿运气好,挖著……”
  话音未落,周下隼一拳已至,正中王婆。
  此拳他蓄力三分,便是壮水牛受著,也当骨断筋折。
  可眼前这佝僂老嫗,不过是微微一晃,布满褶皱的面庞仍对著他,嘴角咧开,似欲作笑。
  咔咔声自王婆后颈迸发。
  声浪连缀,循佝僂脊柱一路向下,蔓延到了腰臀之间。
  王婆手中的锄头应声坠地,她那本应遭一拳轰烂的身躯,是直直立了起来。
  周下隼瞧得真切,隨身躯挺直,王婆后背应声绽裂。
  裂口之下,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死灰肌肤。
  忽有粗壮臂膀自裂口中探而出,五指张开,按於王婆头顶。
  其人头顶生双支修长羊角,面容却是多宝,他自那皮囊之中钻身而出,最骇者,双肩之外更再生双臂,四条臂膀舒展开来。
  王婆失了內里支撑,如烂泥般瘫软於地。
  周下隼见状身形暴退数丈。
  “师兄,我不想杀你,你別逼我。”
  倒不是害怕。
  凡人之躯时,他便能拳毙筑基。
  那时的他,仅凭一双拳头,便能將仙人打得骨肉分离。
  如今他已入筑基。
  二人对峙,高下之別,非在修为,而在本质。
  纵然这多宝换道躯,易灵根,添臂膀,修为亦不过炼气修士尔。
  寻常修士本就难敌同阶体修,更何况是逆天的周下隼。
  此时的多宝,四臂俱张,周身杀机暴走。
  没想到的是这周下隼撒腿便跑。
  这胖小子迈开步子,脚底生风,竟是越跑越快。
  荒野之上儘是乱石枯草,他如野牛衝撞,所过之处尘烟四起。
  多宝紧追其后,咬牙切齿。
  “周下隼!你这畜生站住!”
  他一路追杀,动了真火。
  周玥之死,表面是自尽,实则何尝不是这胖小子眼睁睁看著她死?
  她当时若呼救,周下隼抬手便可將人捞出。
  可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更可恨的是,这畜生竟还宰了头赤焰猪,敬他敬得明明白白。
  荒野连绵。
  周下隼那敦实身形健步如飞,脚下踩著的土地竟都被踏出道道深坑。
  多宝越追越气喘,他气息紊乱,四肢酸胀。
  “周下隼!你能跑多久!”
  前方那胖小子听见了,竟还扭过头来,。
  “师兄,我能这样一直跑下去啊,其实我还会飞。”
  两道身影一追一逃,尘土飞扬。
  追了三个时辰,周下隼回头瞧他,还有心思关切。
  “师兄,歇会儿?”
  “畜生!”
  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周下隼绕著这片荒野跑了整整一圈,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多宝终於停下脚步,四臂垂下,胸口剧烈起伏。
  周下隼站在不远处,嘆了口气。
  “师兄,你追不上我的,你可知道,我便是这样跑著,修为也要涨。”
  多宝嘶哑出声。
  “那我便追到天荒地老。”
  周下隼愣住了。
  多宝缓过气,四臂再度扬起,朝他衝去。
  周下隼嘆了口气,转身又跑。
  ……
  一日,两日,三日。
  两人便这般在荒野上,日復一日地跑著。
  周下隼偶尔回头,瞧见多宝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便觉心里发酸。
  自己待师兄恩重如山,如今他却要追杀自己到天涯海角。
  多宝追得越发吃力,四臂的动作也渐渐迟缓。
  他修为太低,即便换了道躯也撑不了多久。
  第三日黄昏,多宝终於停下脚步。
  “周下隼!给我停下!”
  周下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多宝的声音嘶哑,一边喘气一边喊,他四臂忽然扬起,四条符籙朝著周下隼的方向一挥。
  周下隼毫髮无损。
  多宝愣住了,却只见那胖小子说。
  “师兄,你杀我吧。”
  “我知道错了,嫂嫂她死了,是我的错。”
  “我当时就在旁边,我看见她掉进去了,我没救她。”
  “师父说过,凡人是仙途上的拖累,我以为……我以为她死了对师兄是好事。”
  “可我错了。”
  “师兄,你杀我便是,杀了我,也好为嫂嫂报仇。”
  这畜生竟还有脸说是为他好?
  多宝此刻喘如老狗,早知如此,当初便该搞对翅膀来。
  他四臂齐出,抓住周下隼那肥厚的颈项,奋力將人往地上摜去。
  大地震颤,扬起尘埃半尺。
  多宝不依不饶,又將他拎起来,如摜麻袋般往地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
  周下隼趴在坑底,却仍是那副憨厚模样。
  “师兄,你消消气吧。”
  多宝喘著粗气,抽出那柄纸刃。
  他蹲下身,將那薄如蝉翼的刃锋,抵在周下隼的脖颈上。
  “你给我死。”
  纸刃落下,周下隼依然无恙。
  他咬牙再度挥下。
  刃锋在周下隼脖颈上来回拉锯,却始终割不进去。
  这畜生的肉身,怕是已经超脱寻常体修的范畴。
  “师兄別难过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觉得,凡人本来就活不长,凡俗亲眷是仙途上的拖累。”
  “住嘴。”
  周下隼闭上嘴,不敢再说。
  而多宝站起身,四臂收拢,望著这片荒野,天边已是一片昏黄。
  风吹过枯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滚吧。”
  “滚。”
  “滚得远远的,最好让我这辈子都別再见到你。”
  周下隼从坑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
  “师兄……”
  “滚!”
  多宝吼出声。
  “就当我多宝,没你这个师弟。”
  周下隼张了张嘴,走到一半又转过身。
  他双掌合十,伸出食指,朝著多宝的屁股方向猛地突刺。
  “喝!”
  指尖直取要害。
  多宝脚尖离地三尺,面容扭曲,四臂齐抓后臀,发出惨嚎。
  “你干嘛!”
  周下隼收回手,满脸真诚。
  “小时候有玩伴说,男子汉若是鬱结於心,最好便是挨这么一下,保准见效。”
  见师兄一句话不说,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师兄,你要保重啊。”
  周下隼咬咬牙,迈开步子,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中。
  夜幕降临。
  可怜的多宝撑著四臂爬起身,找了个大石头靠著。
  王婆的尸身还瘫在地上,,满是褶皱的脸朝著天,浑浊的眼珠子定格在某处。
  天色已然彻底暗透,荒野里只剩风声呜咽。
  他多宝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正自悵然,王婆那具尸身忽然抖了一下,似乎被什么附身了。
  一阵雄浑男声浮现。
  “小娃,我观你现况,倒是將我那《血肉巢衣》修得有模有样。”
  多宝喉头髮紧,半晌方挤出一字。
  “谁?”
  王婆幽幽一嘆。
  “灵澜人江归仙。你且与我说,如今世道如何?我身在何处?仍在红枫谷?”
  多宝冷笑,管你是谁。
  他四臂亦效周下隼双掌合十之態,屈指猛地朝王婆臀后突刺而去。
  “我这身手,可不比周下隼强上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