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龙困浅滩逢父归
  多宝腹痛如绞,究其根源,不过是陈根生动了一念,借《恩师录》尝试惩戒。
  即便是录中未明载惩罚之条,他居然也可行之无碍。
  录者记也。
  上记师之尊,下陈徒之行。
  一赏一罚,悉循纲常。
  如今这《恩师录》已揣摩得八九不离十,齐子木亦已闭关,唯余结婴之地尚待斟酌。
  陈根生感慨万千。
  “这物件,莫非是上界仙尊用以训诫学生的课业簿册不成?”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要是那上界的成人绘本流落云梧大陆,是否也可躋身通天灵宝之列?
  ……
  此时的天柱山坊市,有一白眉青年,身著修士道袍,其气息却分明是一介凡人。
  如今的他灵根尽失,不过半日光阴便已飢肠轆轆,困顿不堪。
  陈根生或许是看在李蝉的情面上饶过了他,然灵根与修为终究不復,既失修为,他也无法施血肉巢衣之术,夺舍具灵根的道躯。
  李稳原是藏著几分傲骨的。
  瓦罐不离井上破,將军难免阵前亡。
  无甚稀奇。
  然则可悲之事,莫过於昨日尚是九天揽月的真龙,今日便成了泥潭里任人踩踏的草蛇。
  天柱山坊市,依旧是车水马龙。
  李稳身著的道袍,早已在数日的流离中变得污秽不堪。
  凡人之躯,终究难逃飢饿。
  飢饿便成了他天地间唯一的念头。
  可这坊市里,何来凡俗果腹之物?
  摊贩上摆著的,是蕴含灵气的朱果,是妖兽腿肉烤制的肉乾,是灵谷蒸出的白饭。
  这些东西,莫说他身无分文,便是当真吃了,这副凡俗肠胃也承受不住。
  不远处。
  一个摊位热气腾腾,几个壮硕的修士正围著,大口撕咬著手中的麵饼。
  那麵饼呈淡金色,想来也是用灵麦所制,香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李稳赶忙走了过去。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炼气五层的修为,一双眼睛他身上滴溜溜地转。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
  李稳身上道袍的料子非同凡品,虽已污秽,却依旧能看出其原本的精良。
  “有灵石吗?”
  李稳嘴唇翕动,无力地摇头。
  摊主嗤笑一声。
  “没灵石来我这儿作甚?看个热闹?”
  “你这袍子瞧著不错。只是被你这腌臢货穿过,晦气。”
  “两个饼,不能再多了。”
  也就在这时,旁边一桌修士的谈笑声,清晰地飘入他的耳中。
  “真是白跑一趟!那玉鼎真宗的择婿大会,虎头蛇尾,说不办就不办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咱们也算开了眼界。你可见到那陈狗了?当真是了不得!善恶圭为他金光万丈,听闻齐宗主已將其奉为上宾,连齐燕大小姐,都对他青睞有加。”
  “那算什么!我还听说,先前那悬镜司的周下隼,擒了个红枫谷的要犯,当著满殿长老的面,丟在地上,跟拖死狗似的。后来那李稳也不知所踪,八成是被秘密处决了。”
  “死得好!那等邪魔外道,留著也是祸害!”
  “哈哈哈,说的是!”
  李稳闻听此言,忙脱了道袍,一手掩面,一手攥著两枚饼子,仓皇地走开,唯恐被人认出。
  巷子尽头。
  他寻了个角落,后背抵著冰冷的石墙。
  他贪婪地嗅闻著掌心麵饼散发出的香气。
  多少年了?
  他已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感到飢饿,是何年何月。
  自踏入仙途,食气而生,凡俗五穀早已成了遥远的记忆。
  李稳的手在颤抖。
  热血衝上头颅,他抓起一枚麵饼便要咬下。
  牙齿触及饼皮,他却又顿住。
  吃了或许会死。
  不吃现在就会饿死。
  横竖都是一死。
  他惨然一笑。
  能做个饱死鬼,总好过窝囊地饿死在这臭水沟里。
  他闭上眼,再次將饼凑到嘴边。
  一只手伸了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饼。
  李稳睁开眼,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剩下的那枚饼。
  “谁!”
  巷口的光被一道身影堵死。
  那人逆光而立,身形頎长,拢袖之姿,竟与他一般无二。
  “你来作甚?”
  李蝉將李稳最后一枚饼子也一併取走,旋即从袖中取出两枚莹白之物,掷於李稳面前。
  竟是两个馒头。
  “吃吧。”
  “吃完带你回永安,去给你娘孙糕糕扫墓。”
  李稳心头酸涩难当,忙追问道。
  “有水吗爹?”
  李蝉轻嘆一声,取出一截青竹,抬手掰作两半,竹腔中盛著清冽水珠,混著竹芯的淡淡幽香,沁人心脾。
  巷弄深处,阴冷潮湿。
  李稳恍惚间竟记不清已有多少年月,未曾以这般粗陋器皿饮过水。
  纵是昔年居於永安镇时,似也未曾喝过竹腔盛著的水。
  唇瓣触及竹节边缘,一股清冽甘甜的液体顺著喉管滑下,涤尽了连日来的困顿与焦灼。
  看来李蝉早就准备周全了,怕是担心他饿死、渴死,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李稳心底泛起几分动容,抬眸问道。
  “爹,你这都不放弃我?”
  李蝉抬眼望了望天色,脸色微变,只呵呵一笑,催他速將馒头也吃了。
  修士寿元悠长,亲缘血脉,往往在漫漫岁月中消磨殆尽,渐至淡漠。
  李蝉曾为求一脉传承,机关算尽,將毕生的希冀与偏执,尽数寄託於这个儿子身上。
  当昔日寄予厚望的子嗣沦为凡夫,被飢饿摧磨得形销骨立之际,那个他素来轻视的父亲,却携两枚馒头、一管清水,悄然现身於他最狼狈落魄的时刻。
  这便是父爱的模样,沉默无声,却从未缺席。
  “吃慢点。”
  巷弄深处。
  李稳狼吞虎咽地啃著馒头,噎得喉间发紧,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混著面屑淌满脸颊。
  李蝉静立一旁,时不时默然呆住,拢在袖中的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目光飘忽,一会望向天柱山巔,一会落回儿子狼狈的身影上。
  安心地等著镜花蛊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