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一纸巢衣掩仙魔
  生活不会让你走投无路。
  没有人可以断定你一定没救,你的往后日子毫无指望。
  若你耽於赌博,便当断此执念向家人坦陈,而后重整旗鼓,东山再起。
  若你醉心著述作奇书异志,纵无人赏识无人问津,也当笔耕不輟,自有读者知音口口相传。
  若你是沉迷女人,陷入风月,纵使形销骨立,掏空身体,那你真是活该。
  陈根生满心焦灼。
  不知为何才刚十岁,嗓音便已踏入变声的阶段。
  昨夜他用仵作刀杀了数人,刀锋起落时,热泪竟簌簌滚落。
  他原是存著良知的,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吃人,至於吃不完的,便纳入自家后院窖中。
  此时,日头正毒。
  陈根生拿出仵作的小刀对著失了神的李德旺头颅连轧十八下。
  他未拾回几多前尘记忆,只是他忽然得知,自己本该是个孑然前行、从未驻足的人。
  实属万幸,他恰是投身仵作之门,为学徒之身,又恰是身携一页《血肉巢衣总纲》。
  李德旺死了。
  他躲草丛里,仵作小刀在鞋底上蹭了蹭。
  刀刃上本来沾著红腻腻的浆肉,被鞋底的干泥一刮,捲成了一条条黑红的泥捲儿,扑扑往下掉。
  十岁的身板毕竟还没长开,连捅几下,胳膊酸得不行。
  脸上黏糊糊的,也不知是汗还是刚才溅上的血。
  “还修士呢。”
  陈根生笑了笑,对修士的实力有了个评估。
  这顺天教的执事平日里咋呼得震天响,可这一刀下去,流出来的血也是腥的,没见著半点仙气往外冒,倒是因为天热,这一会儿功夫就有了股子腐坏的餿味。
  陈根生一路把李德旺推回陈家破院,陈景良不知道跑哪去了。
  噗通一声闷响,李德旺滚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
  底下似乎有什么软烂的东西接住了他,发出了一声迴响。
  盖上木盖,撒了把浮土遮掩。
  做完这一切,日头才刚过了正中。
  回到县衙偏院的时候,义庄里倒是上上下下都很安静。
  陈根生找了个桶子洗手。
  那桶水浑浊泛红,飘著一层油花,估计是李仵作刚从尸身上洗下来的尸蜡。
  他也不嫌弃,捞起旁边一块发硬的破布,仔仔细细地把指缝里的血垢擦乾净。
  刘拐子这会儿才把旱菸袋里的灰磕在鞋底上,吧嗒吧嗒嘴。
  “根生啊。”
  “哎,师父。”
  刘拐子盯著这个半路捡来的徒弟看了半晌。
  “刚才县太爷特意让人给我递了话。说是看上你了。”
  陈根生回了一句。
  “怎么看上我这种晦气东西。”
  刘拐子把旱菸袋往桌上一磕。
  “你这就妄自菲薄了不是?”
  “是你这手绝活,他老人家看了上次你缝的那具被野狗啃过的尸首,说是鬼斧神工。”
  陈根生嘴角扯了扯。
  “那是老爷抬举。死人又不晓得疼,缝得好坏也就是给活人看的。”
  刘拐子突然嘿嘿一笑。
  “有个大差事给你去做,做好了,你家这辈子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陈根生有些惊讶。
  “县太爷那种贵人,见了我怕是都要用柚子叶洗三天眼,能给我什么好差事?”
  刘拐子没想到这半大的小子,见了荣华富贵跟见了鬼似的。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个没志气的瘪犊子,那可是县太爷亲口点的將。”
  刘拐子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指著陈根生的鼻子骂道。
  “看看你那死出,天天跟尸首打交道以后能娶著媳妇?能给你那疯爹养老送终?”
  “这次差事若是办得漂亮,县太爷许诺,把你那个疯爹接去善堂养著,有人伺候吃喝,总比跟著你在这义庄里吸尸气强!”
  陈根生摇了摇头。
  “不去。”
  “我爹认生,离了我他甚至都睡不著觉。”
  刘拐子急了,一把拽住陈根生沾满油污的袖管。
  “你个犟种!县太爷的话那就是铁律,你敢不去,明儿个就让你捲铺盖滚蛋,连这义庄你也別想待。”
  陈根生脚下一顿,苦笑道。
  “我真干不了,我胆子太小,见著官老爷腿肚子就转筋,到时候万一尿了裤子丟的可是您的脸。”
  刘拐子气得乱颤,压低了声音,凑到陈根生耳边说道。
  “县太爷是让你去当针,去扎那脓包!”
  陈根生一愣。
  “啥意思?”
  刘拐子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几年,顺天教闹得太凶了,虽说表面上是除蜚蠊、保平安,可县里这几年莫名其妙失踪的人口,比往年翻了好几番。”
  “县太爷说,这顺天教里怕是藏著吃人的妖魔,不知道他们图谋什么。”
  刘拐子继续说道。
  “县太爷想查,可那顺天教如今势大,连上面都有李氏仙族护著。明著查那是找死,只能来阴的。”
  “县太爷让你混进去,不求你杀人放火,这是去当细作。”
  陈根生大吃一惊,猛一拍大腿。
  “去啊,你早说去当细作嘛。”
  “我陈根生虽然是个烂皮匠,是个下九流,可我也是读过书的。这顺天教鱼肉乡里,搞得咱们青牛江郡乌烟瘴气,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说来也怪,我这人平生最恨的就是那等装神弄鬼害人性命的恶徒……”
  陈根生赶忙给刘拐子捏肩捶背,又是问道。
  “师傅,县太爷是嫉恶如仇的人?”
  刘拐子嘆了口气,这才將实话道来。
  “得了吧。”
  “这是上面派下来的差事,躲不掉的。”
  “上面?”
  “是那真正的仙门,红枫谷。”
  刘拐子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圈浑浊的雾气。
  “听衙门里的师爷说,这事儿起头是在红枫谷的內门执事堂,这任务先是给內门弟子的。可那些个內门天骄谁乐意来这种穷乡僻壤?於是转手就丟给了外门。”
  陈根生听得想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外门也不傻啊。”
  “可不是嘛!”
  刘拐子呵呵笑道。
  “外门那些弟子又转给了那些在灵澜国的散修。”
  “灵澜国散修要钱不要命,接是接了,可到了地界一打听,这顺天教背后是李氏仙族,那可是咱们青州的天。散修也不敢硬碰硬,转手就扔给了郡城的大衙门,说是协助办案。”
  刘拐子说到这,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郡城的大老爷哪肯背这口黑锅?一级压一级,最后就落到了咱们这位县太爷的桌案上。”
  合著这是一层层剥下来的洋葱皮,最里头那点辣眼睛的芯子,最后全让人给甩出来了。
  “县太爷也不敢查,可若是没个交代,乌纱帽不保是小,脑袋搬家是大。”
  刘拐子有些怜悯地看著陈根生。
  “衙门里的捕快都有家有口,还得留著去收税刮地皮。思来想去,就想到了咱们这义庄。”
  “根生啊,这活儿转了几百手,就像那过了无数道水的泔水,最后才落到了你这个缝尸匠头上。”
  这世道,原来连那高高在上的仙门,行事作风也跟这烂泥地里的官场没什么两样。
  所谓除魔卫道,不过是一场大型的击鼓传花。
  鼓声停了,花落在谁手里,谁就得去填那个窟窿。
  陈根生乐了。
  “我就是那最后用来擦屁股的草纸?”
  刘拐子訕訕道。
  “你若是去了,哪怕只是混进去看看,不管查没查出东西,县太爷也好拿著你的命去上面交差。说是派人去了,人没回来,那就是尽了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