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拋却功名寻仙根
  陈根生从怀里掏出那枚还沾著体温的官印,往桌案上一拍。
  “这捕快一职不当也罢!天天受这等腌臢鸟气。”
  “你这是要去哪?”
  “去灵澜国。若那地界真是块宝地,我便接老爹一同过去,就此落地生根,成家立业。”
  陈根生掷下重金,择了一辆轻快马车,又將老父陈景良妥善送进善院安置,了却后顾之忧。
  却也不是想去给刘拐子寻仇。
  怎么寻啊,何处可觅?
  他所求者,乃登仙路;
  所冀者,是炼血灵根。
  唯血灵根究竟何等形貌,具何等玄奇妙用,他亦茫然未知。
  他把《血肉巢衣总纲》掏出来看了一眼。
  纸是好纸,哪怕过了这么些年头,也没被虫蛀了去。
  字也是好字,但这上面写的东西,真他娘不讲究。
  就像那乡下赤脚郎中开的偏方,只告诉你抓什么药引子,十个炼气做底,二十个筑基填坑,最后还得拿个金丹大修来封顶。
  “血灵根真身。”
  陈根生嘴里咂摸著。
  是长得像那刚出土的红薯,根须纠结?
  还是像那血管子里抽出来的血痂,暗红腥臭?
  亦或是真能开出一朵花来,香飘十里?
  没说。
  连个图样都没有。
  这就像是你花了半辈子积蓄,娶了个盖著红盖头的媳妇,说是倾国倾城,可直到入了洞房也不让你掀盖头,只让你闭著眼往里冲。
  这是盲婚哑嫁,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豪赌。
  陈根生嘆了口气,隨手从盘子里摸了个蜜饯塞进嘴里。
  他胯下这匹杂毛畜生,是花了大价钱从牙行里提出来的。
  那牙行伙计舌灿莲花,说此马有龙驹血统,日行千里夜走八百。
  陈根生信了那伙计的邪,把那官身皮囊一脱,换了身耐磨的粗布便上路了。
  驾。
  只需两天。
  陈根生就觉得那牙行的伙计该杀。
  说什么龙驹血统日行千里。
  这杂毛畜生离了青牛江郡的地界,刚过了三里地,便现了原形。
  不是马,是骡子跟驴配出来的串儿。
  跑起来顛得人五臟六腑移位,停下来喘得像那个刚咽气的刘拐子。
  尤其是那两个鼻孔,呼哧呼哧往外喷著白沫,眼神比陈根生还要绝望。
  陈根生坐在路边的界碑石上,手里拿著根枯草去逗那畜生。
  “也是个贱命。”
  陈根生把枯草塞进畜生嘴里,拍了拍它的屁股。
  “吃饱了就走,这世道,不干活是要被做成火烧的。”
  一人一骑,晃晃悠悠上了路。
  此去灵澜,路途遥远。
  按著陈根生原本的脚程,再加上这匹龙驹的配合,没个三五年怕是摸不到边。
  第一年,入冬。
  到了个叫白骨岭的地界。
  大雪封山。
  陈根生裹著那件花了大价钱买的狐裘,缩在马背上。
  那畜生也冷,四条腿打著摆子,鼻涕冻成了冰柱子。
  路边有个茶棚,没顶,只有几根烂木头撑著。
  陈根生下马,想寻口热水。
  棚子里早就没人了,只剩下个冻硬了的老乞丐,蜷在灶膛边上,手里还死死抓著半块发霉的饼子。
  这一路走来,陈根生算是看明白了。
  这凡俗世间,离了青牛江那点安稳地,外头全是炼狱。
  又是一年春。
  柳梢才吐出星点嫩芽,道上泥泞黏稠,能把鞋底生生粘脱。
  陈根生正踞於马背,啃著牛肉乾,抬眼望去,前路正中竟杵著一抹灼目红影。
  是个身形娇小的少女,一袭红衣在这灰扑扑的天地间,艷得扎眼。
  那料子乃是上等云锦,单这一身衣裳,便够青牛江一户寻常人家嚼用十载。
  少女生得极俏,一双眸子又大又亮,水灵得恰似刚从井中捞起的黑葡萄。
  “我陈根生虽然是个粗人,但也读过几天圣贤书,知道君子爱財取之有道……”
  陈根生素来心善,当下便收了她五十两黄金,捎带著她一同上路。
  少女见他收了钱,鬆了口气,嘴角似乎想往上翘一翘,可刚一动又想起了什么,赶紧抿得死死的,眼神慌乱地往旁边瞟。
  她怕自个儿要是笑得太欢实,嚇著眼前的旧人。
  这一路走来,陈根生也没问过她叫什么,家住哪里。
  问那个干啥?
  屠夫杀猪,从来不问猪有没有名讳,只问这猪几斤几两,能不能出肉。
  在陈根生眼里,这红衣少女就是一只没长嘴的肥羊,还是只金子做的羊。
  五十两黄金为引上了路,此行尚不足千里,这丫头便又陆陆续续掏了数十两。
  陈根生有时竟暗自揣测,她那件看似不甚宽大的红袍之內,莫不是藏著个取之不竭的聚宝盆?
  “姑娘如此仗义疏財,我陈某人便是扛著这马驹,也必送您安然抵达目的地!”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笑道。
  “对了,姑娘芳龄几何?可有心上人?你瞧我这般模样,入得了你的眼否?”
  姑娘似是怕他,不敢多言,只低声道钱管够。
  一人一骑,復又上路。
  天地间灰濛濛一片,雨雾氤氳,唯有那抹艷红在朦朧中摇摇晃晃,格外扎眼。
  陈根生牵著马,深一脚浅一脚行於前。
  红粉骷髏皆为虚妄;
  唯有黄金可解千忧。
  他一路上暗自盘算,定要將这名叫陆昭昭的姑娘拿下。
  真香,真美啊!
  “你看我陈根生,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板有身板。虽然现在是个白身,但这身手是可以的,等到了灵澜那必必必是人中龙凤。姑娘若是不嫌弃,咱凑合著过得了。”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那就是登徒子耍流氓,得挨大耳刮子。
  可陈根生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肯娶陆昭昭,那是陆家祖坟冒了青烟。
  陆昭昭眼神慌乱。
  过了半晌才轻声说道。
  “也不是不行。”
  这就答应了?
  这软饭也太好吃了!
  “只是……过日子不是靠嘴皮子的。我不喜欢那些油嘴滑舌、只想走捷径的人。我喜欢勤劳朴实、肯下力气的。”
  陈根生隨即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世上若是论勤劳谁能比得过他陈根生?
  光阴杀人无形。
  这一走,又是一年。
  原本以为灵澜国也就是在那山那边、水那头,咬咬牙、跺跺脚,十天半个月便能摸著门槛。
  没成想,这路竟是怎么走都不到头。
  荒郊野岭,破庙残垣。
  陈根生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著根树枝,扒拉著火堆里埋著的叫花鸡。
  那鸡是半个时辰前在路边顺手牵的,泥是刚从溪边挖的黄泥,裹上荷叶,埋进火炭里煨著。
  “熟……熟了吗?”
  坐在火堆对面的少女,抱著膝盖,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红袍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这一年里,陆昭昭似乎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初见时惊艷、相处久了便觉有些沉闷的大家闺秀。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娇小姐,兜里的金子却像是那聚宝盆里长出来的,怎么掏都掏不空。
  陈根生手里的树枝顿了顿,没抬头,只用那双桃花眼斜斜地睨了她一眼。
  “急什么?”
  陈根生心里头却是乐开了花。
  这哪是个人啊,这分明是老天爷看他陈根生前半生太苦,特意派下来给他扶贫的善財童子。
  这一路上,吃穿住行,那是样样都要钱。
  过河要摆渡费,进城要入城税,就连这荒郊野岭烤只偷来的鸡,那也得算上技术费、还有那莫须有的荒野保护费。
  陆昭昭从不还价。
  你若是说十两,她便乖乖掏出十两;
  你若是心黑点喊了一百两,她也只是稍微愣一下神,然后那白嫩的手便伸进红袍里,摸出一锭沉甸甸递过来,末了还要问一句够吗?
  那自然是永远不够的。
  能不能顺利拿下这陆昭昭尚未可知,若是不成,便多骗些金银傍身,日后將老爹陈景良接去灵澜国安享清福,才是正经。
  泥壳崩裂,热气直衝。
  陈根生一把撕下最是肥嫩的鸡腿,在掌中顛了两顛散去余温,狠狠咬下一口,这才慢悠悠递到陆昭昭跟前。
  “二十两,哎,確实太便宜了,在我老家都是得要五十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