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摸骨算破人生局
  爹在外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刚过门的媳妇提著裙子跑得没影了。
  陈根生不能太內耗。
  看腿是门大学问。
  《善百业》藏一偏门神通,曰《观腿师》,此术確能涤盪烦忧,令人心神澄明。
  然除此之外,就是能巩固记忆力。
  凝神看了片刻,他这才慢慢悠悠回到鏢局里。
  鏢局行当,其实也按斤论两地卖。
  整体来看,这鏢局里头的工种,大抵分做四类。
  一是喊路鸡。
  便是那走在最前头的趟子手。
  这活计需带个好嗓子。
  跑鏢路上,逢山喊山,遇水叫水。
  若是真遇上了不讲究的,那一箭射过来,最先变成刺蝟的,必定是这只喊路的鸡。
  收入也就是勉强吃个饱饭,若是哪个月没死在路上,年底兴许能扯上二尺红头绳,给家里的浑家扎个辫子。
  嗓门喊破天,黄泉路上见。
  二是看家狗。
  这便是正经的鏢师了。
  这些人手里都有两下子,要么是一套五虎断门刀使得虎虎生风,要么是一双铁砂掌练得跟熊掌似的。
  他们的活计不是真打,而是盘道。
  路遇劫匪,得先上去抱拳,满口的切口黑话。
  您是哪座山头的神仙?
  您是哪条河里的龙王?
  攀上了交情,那就是皆大欢喜,留下点买路財,大傢伙儿哈哈一笑,算是江湖义气。
  若是攀不上,那就得问你是什么鸡吧了。
  这帮人的收入要高些,在永安城算是个受人待见的爷,若是运气好没缺胳膊少腿,老了还能在鏢局里混个教头噹噹,骗骗新来的愣头青。
  刀口虽然锋利,不抵银钱开路。
  第三是拉磨驴。
  推车、餵马、扛包的杂役。
  他们是哑巴,是聋子,只管低头走路,见著了杀人越货得当没看见,听著了主家密辛得当没听见。
  收入也是最低,往往就是一口杂粮饭,外加一件过冬的破棉袄。
  所生来就是牛马,死后也是烂泥;
  眼里只有脚下路,哪管头上变了天。
  至於这其四嘛,那便是镇宅神。
  也就是陈根生这等人物。
  此时的他,刚回到鏢局里,又拿了个算命摊子,往城西春音巷而去。
  春音巷。
  巷中姝丽,多擅丝竹歌舞,雅洁自持,守身如玉。
  《善百业?神算子》。
  “凡夫俗子爭名利,那是眼窝子浅;神仙妖魔爭香火,那是肚肠子黑。”
  “铁口直断,断的是阴阳两隔路;妙手回春,回的是迴光返照魂。”
  “莫问前程凶吉,问就是得加钱。”
  春水巷里的生意,讲究个短、平、快。
  进了那巷子,你也別装什么正人君子。
  可这春音巷,卖的是个雅字。
  里头的姑娘,那叫清倌人。
  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也能信手拈来。
  你若是想进去喝杯茶,那得先递帖子,还得看人家姑娘今儿个心情好不好。
  陈根生其实更喜欢春音巷,这地方实诚,不费脑子。
  而且都是良家,他来算命能好好摸两下。
  巷口,支起了小摊,掛了帆布。
  上书:
  “铁口直断阴阳路。”
  “妙手抚开富贵门。”
  横批。
  “不退摸资。”
  陈根生眯著眼,像只守著鱼塘的老猫,目光在过往行人的腰臀之间游弋。
  “先生,您这真能算命?”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像是被风吹落的柳絮,飘进了陈根生的耳朵里。
  陈根生指了指面前那把空椅子。
  “坐。”
  来人是个雏儿。
  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袖口有些发白,想是哪家馆子里刚买进来不久的洒扫丫头,脸上还带著点婴儿肥,眼神躲闪,两只手绞著帕子,那是既想求个前程,又怕遇上歹人。
  “想问什么?”
  小丫头红了脸,声音细若蚊蝇。
  “问……问赎身。”
  “伸手。”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颤巍巍地伸出了右手。
  陈根生一把就握住了那只小柔荑。
  “骨相未定,乱动就断成了死路,到时候你哭都找不著调门。”
  他捏了捏那丫头的手指尖,又顺著那手背往上滑,指腹在那手腕子的尺骨茎突上打了个转儿。
  滑。
  “骨头太轻,压不住福。”
  “手掌心里虽有肉,那是虚肉,存不住財。你那个相好的是个赶车的吧?”
  小丫头眼睛瞬间瞪圆了。
  “真神了!他是给春风楼后院送菜的,也……也赶车。”
  “那就是了。”
  陈根生的手顺势往上,直接捏住了小丫头的小臂,这大夏天的,衣衫轻薄,那指尖几乎就是贴著皮肉在走。
  他稍微用了点力,在那手肘弯的软肉上按了按。
  “这里有淤气,说明那小子心里头有事瞒著你。他是不是跟你说,攒够了五十两银子就带你回老家种地?”
  “是……是啊。”
  小丫头眼圈红了。
  陈根生顺著那丫头的小臂往上又推了两分,大拇指在那肘弯软肉处狠狠一掐。
  疼得那丫头轻哼一声,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先生……可是算出什么大凶了?”
  “不大啊,很小。”
  陈根生另一只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籤,在后背那够不著的这一块蹭了蹭。
  “那赶车的叫张顺子吧?”
  小丫头小嘴微张。
  “您……您连名讳都能摸出来?”
  “我不光知道他叫张顺子,我还知道他左屁股蛋上有块铜钱大的黑记,平日里爱去城西那个来一把赌坊溜达。”
  “他跟你说攒了五十两,那是骗鬼的。昨儿个夜里,他在赌坊输了个底掉,连那辆送菜的板车都抵给庄家了。这会儿怕是正琢磨著怎么把你这攒的体己钱哄骗去翻本呢。”
  小丫头身子一晃。
  “不……不可能,他说要娶我……”
  陈根生嗤笑一声。
  “你这手腕子细,抓不住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货。他那是是个漏財的簸箕命,你是那个往里填土的冤大头。”
  “那……那我该怎么办?”
  陈根生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那丫头的手背上拍了拍,又趁机捏了捏那几根青葱似的手指头,滑腻得很。
  “破財免灾啊。”
  “这五十两银子,你若是给他,那就是肉包子打狗。若是给我……”
  陈根生顿了顿。
  “我给你指一条明路的。”
  小丫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著体温的荷包,全塞到了陈根生手里。
  “先生救我……”
  “好说。”
  陈根生掂了掂那荷包的分量,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个十来两。
  他知道个屁的天机。
  那张顺子欠赌债的事儿,是鏢局里的小弟昨儿个去赌坊收保护费时候听来的。
  凡人眼里的神机妙算,不过是这江湖下九流的情报网,加上一点子察言观色的心理话术。
  日头渐渐偏西。
  四下无人。
  《神算子》这一页上,蔓延出新的墨跡。
  “摸骨三百次,阅人无数心如镜。”
  “《神算子》进阶:街头神棍。”
  一股子清凉的气流,顺著那看不见摸不著的书页,直接灌进了他的天灵盖。
  书页下方,新的批註缓缓浮现。
  “算人者先算己;算命者先算局。”
  “积骗成真,以假修仙。待到阅尽苍生骨,敢叫日月换新天。”
  “街头神棍大成,可真算血亲。”
  陈根生眉头微蹙,大拇指按於食指之上,虚空中掐指推演,竟在当场算起命来。
  孰料推演之下,他未得陈景良踪跡,唯见自身多了个龙凤胎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