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枫林影落父留诺
  日头是真落下去了。
  仅剩的那一抹子余暉,贴著永安城的青砖墙根温存。
  陈根生后头跟著个红衣裳的小丫头。
  两条小腿倒腾得也飞快,嘴巴自打出了鏢局的大门,就没合上过。
  老马家的羊肉汤,去晚了就只剩下涮锅水。
  此刻,老马已在门前宰割羊肉,陈根生赶紧往里头一瞧,店內已是座无虚席,宾客盈门。
  他回首望向陈沐,眼中已有些怒意,然念其是小女孩,终是不忍发作。
  这羊肉汤铺子,在这永安城根儿底下,那是头一號的烟火地界。
  热气腾腾的白汤在锅里滚著,大蓬的葱花往下一撒,那股子膻香里带著辛辣的味儿,能顺著鼻直接扎进胃里。
  陈根生让老马在外面支了个桌子。
  两人中间,隔著一只木籤筒。
  “你有完没完?”
  陈沐斜著眼瞧陈根生。
  “若是怕了,早些回乡下种地去,也省得在这城里招摇撞骗。”
  陈根生从签筒里拽出一双长短不一的竹筷,摇头嘆气。
  “我这营生,卖的是力气,混的是脸面。你家那书呆子弟弟来我这儿討白食,我不打不骂撵出去,已是良善。你这当姐姐的还不领情。”
  老马这时候拎著个大铜壶过来,赶紧先往陈根生碗里续了一勺白汤,顺手把一盘羊杂搁在陈根生手边。
  “陈爷,今天多送您份羊腰。”
  老马又瞧了瞧对面的陈沐,乐了。
  “哟,这是哪家跑出来的红辣椒?模样生得俊,火气也挺大。小姑娘,要不要来一碗暖暖胃?”
  陈沐小手一挥。
  “去死。”
  老马哈哈大笑,提著壶转身走了。
  陈根生则是埋头在那碗里翻找好肉。
  他此刻確已馋涎欲滴。
  半响,啖得几块羊肉,他忽觉兴致盎然,额间神霄紫雷瞳倏然开合,瞥了陈沐一眼,旋即復又闭合。
  这一瞥,竟令他持稳筷子的手,也微微颤抖。
  陈根生慌忙抬眼望向天际,目光似在虚空游移,不知所向。
  见到天上没有乌云,这才长长一嘆,眼中意味不明。
  这丫头片子,还在骂。
  陈根生十分认真的看著陈沐。
  “你哪来的血灵根?”
  陈沐翻了个白眼。
  “管你屁事啊你这人。”
  陈根生愣了一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若是现在张口,喊我一声爹,鏢局里那两条狗,我就送你了。”
  这话一出,四周那些个蹲在路边喝汤的食客,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珠子,连吸溜汤的声音都停了。
  陈鏢头疯了。
  那是连绿林好汉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凶物,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如今就为了听个小丫头喊声爹?
  陈沐也愣住了。
  “我是来骂你的,不是来认祖宗的。你想当爹想疯了?满大街都是没爹的野孩子,你隨便抓两个回去供著没人拦你。”
  陈根生点点头,只是循循善诱地说。
  “丫头,那两条畜生不是凡俗的看家狗,考虑考虑怎么样?”
  陈沐厌恶无比,只是懒得再骂,扭头就走。
  陈根生竟未向老马付帐,便急忙紧隨其后。
  夕阳收拢最后几缕残光。
  这次换陈沐在前头走。
  陈根生在后头追,拎著杆没熄火的菸袋锅子。
  “丫头,你再掂量掂量啊?”
  他紧跑几步,凑到陈沐跟前。
  “那两条黑红畜生,若是请回去得多合適啊。”
  “你只管张个嘴,喊声爹又不费你几两唾沫。”
  陈沐猛地驻足,回头便是一通骂。
  “恬不知耻,这大街上求子求孙的人多了去了,你隨便去那城隍庙的送子观音前头磕两个头,指不定明儿个就有个活蹦乱跳的儿子从土里钻出来。”
  陈根生訕訕笑道。
  “有道理,有道理的。”
  他话头一改,又想问你母亲叫什么?
  然此念刚起,天际更暗,忽生乌云,遮天蔽日。
  陈根生心头一窒,莫名前行数步,再度开口,竟不知如何发问,话语似被阻隔,终是未能出口。
  只是勉强又说。
  “你今天必须认我做爹,不然你走不掉了。”
  陈沐听完,眼神古怪,小脸憋起。
  “我杀了你。”
  陈根生是真不要脸了。
  “就喊这一个字,又不掉肉又不折寿。”
  他伸手就要去揉那丫头的脑袋,被陈沐一巴掌把手给打开。
  “你看你这孩子,气性大伤肝。”
  陈根生收回手,自顾自地说道。
  “我看你脾气很差,以后若是找不著婆家,还得赖在手里。不如认下这现成的爹,他日陈家鏢局,便作你的嫁妆了。”
  陈沐啐了一口,身子向后一跃,拉开了三尺距离。
  “谁稀罕你那破鏢局?也就那些没眼力的才当个宝。”
  她这会儿是真动了杀心。
  这男人,欺负她那傻弟弟也就算了,如今还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上来,满嘴喷粪。
  陈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
  “我要把你那舌头割下来餵狗。”
  陈根生皱著眉头。
  “丫头,你当我是那地痞?还是那杀人夺宝的?”
  “难道不是?”
  陈沐冷笑。
  陈根生伸出三根手指。
  “我陈家鏢局这三年,明面上转运银货,暗里实则寻访生民。”
  “第一,灵澜国遭了灾的百姓,多少家破人亡的?我贴著金银灵石,让那帮趟子手散消息,为的就是帮人寻亲。这事你去永安城隍庙问问,那功德簿上有没有我陈某人的名姓?”
  “其二,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子,我图你什么?图你这一身能当柴烧的排骨?”
  “最后,方才你说我欺负你那书呆子弟弟,实则我教他立身之道。世道艰险,无缚鸡之力却怀妇人之仁,不是自寻死路?”
  陈沐一时间没找著反驳的词。
  他確实没说假话。
  这些年,陈家鏢局在流民中的口碑,有些弔诡。
  一边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一边却是接济寻亲的义主。
  陈沐抿著嘴。
  “那你为何非要让我认你作爹?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给人当祖宗的道理?”
  陈根生温和一笑。
  “我觉得你顺眼,这理由够不够?这世间缘分,本来就是一笔烂帐。”
  “你身负血灵根,天忌异稟。若无我护持,怕是修行多灾多难。我认你为女儿,有我在永安城,谁敢伤你分毫?”
  陈沐警惕地环视四周,生怕这番话被旁人听了去。
  此中原由,她自是不敢吐露红枫谷半个字。
  若是这般魔头知晓了宗门所在,怕是那几百个师弟师妹都要跟著遭殃。
  陈根生知是说到了痛处,也觉得有些莫名难过。
  莫道人心多反覆,原是阴阳老浮屠。
  奈何陈沐只觉诸事皆有不妥。
  “做梦去吧。我自有父母,断不会认贼作父。”
  她收了短刃,转身欲走。
  陈根生没去追,只是在那背后喊了一嗓子。
  “那两条狗,爹给你留著。哪天你想明白了,来牵狗啊!”
  陈沐的身影消失在红枫林的阴影里。
  陈根生回了老马羊肉摊子外头,眼神有些飘。
  老马凑过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打趣。
  “您这演的是哪出啊?”
  “这么漂亮的闺女,非得逼著人家认亲,没把你那脸给挠了就算人家家教好了。”
  陈根生斜睨了老马一眼。
  “我那是惜才,积德。”
  他摸出一块碎银子,隨手丟过去。
  老马麻利地接了,待陈根生彻底走远了,整个人宛如变了个人一般。
  他俯身,將陈根生用过大碗拾起。
  盯著那残汤瞧了半晌,嘴角那两根从未引起人疑虑的胡茬,忽然动了几下。
  “沥尽心血守此凡俗小肆数载,竟遭二犬端了老巢。渊鳞未免沉湎过深,竟连自身这一身膏腴都看顾不周。”
  老马往日那副老实憨態荡然无存。
  他挺得笔直,双目纯金,漠然如水,转眸望向屋內那口终日沸腾不休的大鼎。
  凡俗之羊,焉能熬出这般令人流连的鲜味?
  这锅里煮的,分明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