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左相佯装尊儒道,儒生惊闻旧梦魘
  翌日,咸阳宫,麒麟殿。
  天色微明,文武百官便已身著朝服,分列两侧,整个大殿庄严肃穆。
  只是今日的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
  百官们,尤其是以淳于越和叔孙通为首的儒生博士们,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期待。
  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队列前方的孔鮒。
  有他在此,淳于越等人感觉自己的腰杆都硬了三分。
  仿佛已经看到,李斯被孔鮒先生驳斥得哑口无言,狼狈不堪的场景。
  李斯站在冯去疾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对那些投来的挑衅目光视若无睹,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但他微微抽动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並不平静。
  终於来了,他已经等不及要上演今天的好戏了。
  “陛下驾到——!”
  隨著赵高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响起,身著玄色龙袍的嬴政,大步走上御座,威严的目光扫过殿下眾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中迴荡。
  “眾卿平身。”
  嬴政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孔鮒身上时,脸上立马露出和煦的笑容。
  “朕听闻孔圣九世孙,当世大儒孔鮒先生不远千里,来到我大秦咸阳,朕心甚慰。先生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对儒学名士的尊重和欢迎。
  淳于越等人听得心中大喜。
  看,陛下还是敬重我儒家的。
  孔鮒也对著嬴政微微一揖,不卑不亢
  “陛下言重了。能得见天顏,乃草民之幸。”
  虽然自称草民,但孔鮒那份倨傲的態度,却是藏不住的。
  嬴政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了。
  朕可是真心欢迎你来啊,挟孔鮒以令天下儒生!
  “先生不必过谦。”嬴政笑著说道,“朕素来敬仰孔圣之学,今日先生在此,若有何高见,但讲无妨。朕与诸位爱卿,洗耳恭听。”
  这话一出,孔鮒还没开口,淳于越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讲。”
  淳于越义愤填膺地指著李斯,大声道:“臣要弹劾左丞相李斯!此人身为百官之首,却不思为国为民,反而曲解圣人经典,污衊圣人先师,妖言惑眾,蛊乱朝纲!其心可诛!”
  “上次在朝堂之上,他將『以德服人』曲解为以拳脚服人,將『朝闻道,夕死可矣』歪曲为寻仇杀人!此等言论,简直是大逆不道,闻所未闻!”
  “恳请陛下,严惩李斯,以正视听,还圣人一个清白!”
  “臣等附议!”叔孙通和伏生等一眾儒生,也齐齐出列,同仇敌愾。
  一时间,整个麒麟殿,都充斥著对李斯的口诛笔伐。
  武將队列中,王翦、蒙恬等人,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们可都听说了,李斯今天,又准备了新的“惊喜”。
  嬴政看著下面群情激奋的儒生,脸上依旧掛著笑容,转头看向李斯。
  “李相,诸位博士弹劾於你,你可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斯身上。
  只见李斯不慌不忙地走出队列,先是对著嬴政躬身一礼,然后才转向孔鮒和淳于越等人,脸上露出委屈之色。
  “陛下,诸位同僚,斯,实在是冤枉啊!”
  嘆了一口气。
  李斯痛心疾首地说道:“斯何曾污衊圣人?斯对孔圣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斯所言,句句都是为了阐发圣人微言大义,弘扬儒家真传啊!”
  “一派胡言!”淳于越气得鬍子都在抖。
  李斯不理他,继续说道:“其实,不瞒诸位,从那日顿悟圣人真传之后,我李斯,便已决定,要信奉儒家,以『德』服人!”
  这话一出,淳于越、叔孙通等人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话……好耳熟!
  上次李斯就是这么说的,然后……然后自己就被气得当场吐血晕了过去!
  孔鮒却不知道其中的典故,听到李斯竟当眾“认怂”,不由冷笑,脸上的傲慢之色更浓。
  以为李斯是被自己的气势和天下儒生的声望给嚇住了,想要服软。
  “信奉儒家?好啊!那本夫倒要考考你,你对儒家,有何见解?”
  李斯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对著孔鮒深深一揖。
  “能得孔鮒先生亲自指点,斯三生有幸!斯才疏学浅,对儒家理解不深,只知皮毛。只是近日偶得一幅孔圣先师的画像,日夜观摩,略有所得,还请先生斧正!”
  “哦?画像?”
  孔鮒倒要看看,李斯能玩出什么花样,眉头一挑。
  “呈上来看看。”
  “来人!”李斯对著殿外高喊一声,“將本相为孔圣所作之画像,呈上殿来!”
  隨著李斯话音落下,两名內侍抬著一个巨大的画架,走进了麒麟殿。
  画架上,蒙著一层厚厚的黑布,让人看不清里面的內容。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这李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御座之上,嬴政眼中的笑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孔鮒负手而立,神情倨傲,他倒要看看,李斯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一幅画,难道还能画出花来不成?
  无非是想用这种譁眾取宠的方式,来转移话题,逃避罪责罢了。
  可笑!
  李斯看著眾人好奇又紧张的表情,心中冷笑连连。
  清了清嗓子,特意用无比崇敬的语气,缓缓开口。
  “诸位,尤其是孔鮒先生,以及各位儒家博士。在揭开这幅画之前,斯想先问一个问题。”
  “孔圣人周游列国,教化万民,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其仁义之名,传遍天下。但,诸位可曾想过,在那个礼崩乐坏,诸侯混战的年代,孔圣人是如何让那些桀驁不驯的君王、大夫们,愿意坐下来,听他讲道理的?”
  这个问题一出,淳于越立刻抢著回答,声音洪亮:“自然是以德行感化!圣人仁德广播,上至君王,下至黎庶,无不为其高尚品德所折服!”
  “说得好!”李斯抚掌讚嘆,“淳于大人所言,正是世人所知。但,斯在日夜研读《论语》,观摩圣人画像之后,却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话锋一转。
  “斯以为,『德』,固然重要!但光有『德』,是不够的!”
  “《论语》之中,子曰:『君子不器』!何为不器?就是说君子不能像个器具一样,只有一种用途!圣人教导我们,要全面发展!”
  “所以,圣人除了有德,更有『力』!是为,孔武有力!”
  “当遇到愿意讲道理的人,圣人便以德服人。可若是遇到那些不讲道理,甚至想对圣人动粗的蛮夷呢?圣人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