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旧日与深渊
  两者相距不过三步。
  一边是身披残破黑甲,手持断裂长枪,浑身散发著死寂与怨念亡魂。
  另一边,是身缠不祥黑雾,面容为混沌漩涡,肩扛血色镰刀,宛若深渊化身的神秘存在。
  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怖气息,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对峙。
  “扑通。”
  一声闷响。
  那在眾人眼中不可战胜的黑甲统领,在陈枫那双猩红眼眸的注视下,手中那杆残破的长枪再也握持不住,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紧接著,他双膝一软,竟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他那顶空无一物的头盔,深深的,低垂了下来。
  沙丘之上。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上官苍云,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咽了口唾沫。
  “我……我没看错吧?”
  “那玩意……给陈兄跪下了?”
  他旁边的上官纪明也是一脸的震撼,说不出话来。
  陈枫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黑甲怪物,並没有立刻开口。
  那双猩红的眸子透过层层黑雾,冷漠地打量著对方。
  他在黑甲怪物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那些只会嘶吼的怪物截然不同的气息。
  “怎么可能……”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那黑色的头盔下艰难地传了出来。
  “深渊……居然……甦醒了?”
  陈枫听懂了。
  看来,自己找对人了。
  既然能交流,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陈枫將肩上的镰刀取下,巨大的刀锋“砰”的一声插在身前的沙地里,溅起一片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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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双手交叠,按在镰刀的握柄顶端,俯视著跪在身前的黑甲怪物,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
  “回稟……回稟大人……”
  “属下……残枪。”
  “太初历十万五千年,破军城第七十二卫戍军团,编號...早已遗忘。”
  陈枫心里微微一动。
  太初。
  又听到了这个词。
  【此地,是何处?】
  陈枫继续发问。
  “此地……是太初的坟墓。”
  残枪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凉。
  “也是……封印深渊的牢笼。”
  陈枫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感觉这残枪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他的目光越过残枪,看向了远处那群还处於呆滯状態的修士。
  这些人在这里,有些碍事。
  他对著那边,隨意地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传到沙丘之上苏梦秋的眼中,她立刻心领神会。
  她转头对身边同样一脸懵逼的银月和上官兄弟说道:
  “陈枫说,让下面那群人赶紧走。”
  “碍著他们聊天了。”
  银月几人:“……”
  这是聊天?
  这分明是大哥在审问小弟好吗?
  山谷中。
  那些弟子並不知道陈枫的意思,但当陈枫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们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笼罩了全身。
  “走!快走!”
  为首的李长风最先反应过来,他甚至顾不上去收拾地上那些布阵的法器,连滚带爬地带著师弟师妹们,向著与陈枫相反的方向疯狂逃窜。
  在他们看来,那个新来的恐怖存在,比之前那些怪物加起来还要可怕一万倍。
  很快,此地便只剩下了陈枫和残枪。
  哦,还有趴了一地的怪物“背景板”。
  “好了,现在清静了。”
  陈枫在心中想道。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残枪身上,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可知“殤灭”?】
  当“殤灭”这两个字从陈枫的口中吐出时,整个山谷的气温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过了许久。
  残枪才缓缓抬起头,那空洞的头盔,正对著陈枫,声音变得无比艰涩。
  “我当然知道……”
  “因为,我们这些所谓的『旧日残党』……”
  “就是拜『殤灭』所赐啊。”
  “大人……您即是『殤灭』,为何会不知晓这一切?”
  残枪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深深的困惑。
  陈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讲。】
  残枪的身体猛地一震,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不敢再有任何疑问,那沙哑的声音,开始缓缓讲述那段被埋葬在无尽岁月尘埃之中的,禁忌的歷史。
  “那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
  “大概……二十五万年前吧。”
  残枪的思绪仿佛飘回了那个遥远的年代,连带著周围的景象,似乎都开始变得扭曲和模糊。
  陈枫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牵引,仿佛亲眼看到了那段波澜壮阔的歷史。
  “那是一个被后世称为『太初』的时代。”
  “那个时代的修行文明,远比现在要辉煌繁荣。天地规则完整,灵气浓郁到可以凝结成江河,三千道州还未分裂,是一块完整的浩瀚大陆。”
  “那个时候,有真正的『帝』行走於世间。他们言出法隨,一念可开闢一方小世界,一掌可覆灭一片星河,是真正站在眾生之巔的存在。”
  残枪的语气中,充满了嚮往与自豪。
  然而,下一刻,他的声音就变得无比低沉,充满了痛苦。
  “直到……深渊的降临。”
  隨著他话音的落下。
  陈枫眼前的景象猛然一变。
  他看到,那片原本辉煌壮丽的世界,天空像是被泼上了浓墨,一点点变得漆黑。
  大地乾裂,江河枯竭。
  无数生灵在哀嚎,草木在枯萎。
  整个世界被污染了。
  “没有人知道深渊从何而来,它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吞噬著一切生机与希望。”
  “而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诞生了三位灭世主宰。”
  残枪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一位,名为『俱灭』。”
  “祂是纯粹毁灭的化身,祂走过的地方,万物归於虚无,一切法则与物质,都会被彻底抹除,连一丝痕跡都不会留下。”
  “第二位,名为『劫灭』。”
  “祂是灾劫的集合体,瘟疫、诅咒、天灾、人祸……世间一切负面的灾难,都是祂的力量。祂能引动天人五衰,让大帝都咳血,能让整个世界陷入无休止的內乱与战火之中。”
  画面中,无数强者莫名其妙地发狂,自相残杀,天空降下黑色的血雨,大地之上哀鸿遍野。
  “而最恐怖,最令人绝望的……”
  “是第三位……『殤灭』。”
  “祂不崇尚直接的毁灭,祂最喜欢做的,是污染,是同化。”
  “祂能剥夺万物之魂,將其转化成自己的一部分。被祂污染的生灵,会保留著生前的记忆、智慧与力量,但灵魂的核心,却早已烙上了深渊的印记,成为祂最忠实的奴僕。”
  “因为每一个死去的战士,都可能在下一刻,举起武器,对准自己曾经的同袍。”
  陈枫的心,沉了下去。
  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残枪会对自己下跪。
  也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秘境里的怪物,会对他表现出那种源自灵魂的恐惧。
  因为在他的身上,正流淌著“殤灭”的气息。
  “太初时代的强者们,为了对抗深渊,拼上了整个时代。”
  “那一战,打了数万年。”
  “大陆被打得支离破碎,天道都被磨灭了半边,帝境强者成片陨落。”
  “有帝者在绝望中,试图逃离太初大陆,去寻找虚无縹緲的永生,为文明保留一丝火种。但他们是否成功,无人知晓。”
  “更多的帝者,选择了牺牲。”
  “他们燃烧了帝身,崩碎了帝路,献祭了自己的一切,甚至联合了那残缺的半边天道,才最终合力,將那片深渊,將那三位恐怖的存在,一同封印在了这里。”
  残枪抬起头,那空洞的头盔看向这片昏暗的天空。
  “这个所谓的『旧日秘境』,根本不是什么藏宝地。”
  “它本身,就是一座用整个太初时代作为基石和养料,构建起来的巨大封印。”
  “而我们……”
  残枪的声音里,透著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便是那些在战爭中,不幸被『殤灭』污染,却又因为封印的建立,而被一同困在这里的……”
  “时代的亡魂。”
  话音落下,他那跪著的身躯,忽然开始疯狂地颤抖。
  一道道黑气从他盔甲的缝隙中不受控制地溢出。
  “哈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了癲狂的笑声,那笑声中充满了痛苦与解脱。
  “封印鬆动了……鬆动了!”
  “深渊的气息已经渗透了出来!”
  “你的出现,就代表著一切!”
  “深渊將至!无人可挡!哈哈哈哈哈!”
  残枪那空洞的头盔猛地抬起,那片漆黑的虚无之中,骤然亮起了两点血红的光芒。
  他被深渊彻底控制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重新捡起了地上那把断裂的长枪,枪尖直指陈枫。
  “杀……”
  一个沙哑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
  然而,陈枫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血色耀升。
  【你,辛苦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直接在残枪的灵魂深处响起。
  正准备发起衝锋的残枪,整个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血红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挣扎,一丝清明。
  他似乎……在最后一刻,察觉到了什么。
  “你……不是……殤灭……”
  他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下一秒。
  血光一闪。
  残枪的动作,彻底凝固了。
  他身上那股暴虐的黑气,迅速消融。
  他手中那把断裂的长枪,化作了点点尘土,消散在风中。
  他那残破的身躯,也开始变得透明。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
  他对著陈枫,微微躬下了身。
  “多谢……”
  轰然一声。
  残枪的身体彻底崩碎,化作了一团蓝色光团
  陈枫手中的血色耀升发出一道红光,那光团被瞬间吸扯过去,没入了刀刃之中。
  陈枫握著镰刀,静静地站在原地。
  脑海中,还在迴荡著残枪讲述的一切。
  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