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断
  凯尔自问是个心理素质还算好的人,他敢僭越《標准处置程序》,也敢承担行动中诱饵的位置,但在远离天空的地下走了许久,他有点喘不上气了,右手疤痕也痒得厉害。
  一路上平静非常,却让凯尔不得不用焦躁压下恐惧,不去幻想小队成员们的死相。分开之前他们遇到了成批的敌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霍莉队长?”
  “叫我队长就行。”走在他前面的队长忽然停下来,凯尔差点直接撞上去,“需要休息吗?”
  “我好像有点幽闭恐惧——”
  “这儿算不上幽闭,新人,想像这只是个普通的房间会好很多。”
  话虽如此,队长还是停下来,放下满载生存和弹药补给的背包,做出防御態势。凯尔走神时会想像她的面罩底下是个机器人——似乎永远不会疲倦,不知士气低落为何物。
  n4-1:“五分钟后继续前进。”
  和队伍里其他人被迫分开之后,凯尔和队长闯入了一个巨型的地底建筑群。朴素的蒙尘地下室、拥有十扇门的客厅、窗外填满碎石和泥土的厨房......不论如何改变路线,如何试著转换方向,每一扇门背后都是通向更深处的楼梯和走廊,房间无穷尽排列著,將他们引向地底。
  为数不多的共同点之一是——这里都没有光。
  凯尔和队长如入室盗窃的贼一般点灯进门,四下环顾,在轻微地震时停下来警戒......
  他们重复著这个过程不断推进。
  另一个共同变化是墙上的那些斑点,它们伴隨温度和深度不断扩散,已经霉菌似的侵蚀了所有房间,让它们变得如记忆中朦朧破碎,仅剩下可以触及的轮廓。
  没有怪物,没有队友的踪跡,没有出口,这座地宫只进不出。
  ......为什么?
  凯尔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午夜访客”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恐怖存在。
  他承认自己在侦查工作上犯了急於求成的错,但地下的建筑规模怎么都不像是一个数月来造成了十人失踪的异常能做出来的。
  这个地方,看起来已经有很久的歷史了......
  n4-1:“又有什么推论了吗?別介意,直接说,你是这里最接近收容专家的人。”
  “这些空间有规律......”
  凯尔拂过他用来放包,减轻负重的梳妆檯,它已经被黑色矿物同化了,但镜框边角的三角形商標还可以摸出来——上一个房间里也有一张同生產商的餐桌,都是復古造型。他在脑海中將它们拆开,把两扇窗户调整到同一侧再拼合,发现这是臥室和厨房组合而成的简陋居所,在这个街区很常见。
  “我们穿过的是首尾相连的一些房间,它们的顺序乱了。最初的家具布置是现代的,现在这个房间已经变得復古了,就像在走入越来越久远的记忆一样。”
  “这对我们离开这儿没什么用,5號。我见过类似的危害项目,那是个会无限扩展建筑的东西,它製造的家具材质混乱,会出现木头做的微波炉和玉石的床。理解异常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它们不讲科学......地震。”
  震颤又一次开始了。
  这次震感更强,距离也很近,凯尔心头的不安加剧了。
  他从梳妆檯边缘跳下来。
  “像是爆炸引起的崩塌——可能是2號他们!”队长扛起包,朝震源方向的屋门大步行去。
  凯尔还没有恢復到战斗状態,但异常不等人,队伍里的其他人多半急需火力和情报支援。
  他不能继续当拖油瓶了。
  “我来打头阵。”他硬著一口气,小跑著超过队长。
  “新人,我当机动队队员的时间比你当特工都——”
  “我也受过军事训练。”
  凯尔决然地端著枪推开那扇门,后面是个t字形“楼道”。
  他从门缝里拿手电向周围照了一圈,快速推门而入,小跑前进。
  “那你就应该知道违背命令的后果。”队长骂了一句,跑著跟上。
  凯尔:“內部安全。”
  他把话说的太早了。
  压力驱使下,人会逐渐丧失理智,他逞强做出的“自我证明行为”相当鲁莽。他把室內作战关於t形走廊的双人作战队形拋在脑后,队长还跟他差了两个身位,他便从拐角跑了出去,借著电筒光束潦草扫了一眼右侧墙壁背后,转向左侧。
  枪声骤响。
  那是一梭子连射,声响密集。
  队长开枪了?
  他瞄见子弹撕裂光柱,从自己身侧往右射去。
  那个方向不是安全的吗?
  凯尔提起自己的武器准备协同射击,可是衝锋鎗忽然变得很沉,他怎么也握不住,眼睁睁看著枪械掉落,右手也跟著垂下去。
  凯尔情不自禁前倾身体,想要把枪捡回来。
  这时,他用余光看到了那只镰刀怪。
  队长正向它开火。
  黑石吸收了光线,將它的身形潜藏在了右侧拐角背后。
  如今,它右侧的两支镰刀前肢呈现攻击过后对向交错的姿態。
  霍莉衝到凯尔和怪物中间。子弹射穿镰刀怪的身躯,衝击力將它拽向侧后,几滴鲜血从前肢上飞甩出去。
  血?
  队长受伤了?
  凯尔趁势翻滚远离,避免自己挡路。
  当他在地上落稳,意图拔枪协助,队长已经上前一记飞踹將镰刀怪踢到黑墙上,朝它细长的躯干射了半个弹匣,又往脑袋上补了几枪,確保它彻底死透。
  战斗在瞬息间开始,又在眨眼间结束。
  队长猛地將头往凯尔这儿拧过来。
  两人同时朝彼此道:
  “你受伤了?”
  凯尔讶异地眨眨眼。
  奇怪,队长看起来肢体健全,不像是受伤了。
  他喉咙里的下一句话是“我当然还好”,然而剧痛把它们赶回了肺里。
  他望向痛觉的来源——自己的右臂,发现手掌不知所踪,腕部的断面鲜血喷涌,再低头一看,原来他的右前臂仍攥著衝锋鎗后侧,隨枪掉到了地上。
  方才,两把镰刀状肢体如剪刀刀片般剪过他的手臂,一瞬就剪开了护板和套装的软垫。
  难怪他抓不住枪。
  “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袭来,凯尔抓著右臂,下意识去捂断面,队长直接衝过来给了他一肘,高高拽起他喷血的右臂,另一只手匆忙在背包里摸索急救包。
  “別动它!”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右手?为什么?!”
  “別动,我得绑止血带——別动!”
  霍莉试图施救的时候,凯尔还在疯狂挣扎,把抢救几乎变成了一场搏斗。
  【!检测到未知漂浮颗粒物!】
  目镜上的扫描器自行启动,为霍莉標识出罪魁祸首——镰刀怪尸体溶解出的毒气扭曲了光线,扫描线经过时,在其中勾勒出无数密集的光点,那是之前从未见过的未知物体。
  “穿山甲”的套装可以和外界完全隔绝来避免感染,但凯尔的套装已经破了。
  祸不单行,右侧通道深处更是亮起点点光芒......
  “操,这儿待不了了!”
  霍莉扔掉背包,一把將凯尔摔在地上,用脚卡住他的脚尖,躬身拽著他的胳膊往自己背上一拉,直接將其横置扛在肩上。她背负著他冲向走廊的安全端,逃离那些很可能有感染性的颗粒物。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你不该在这儿的,这地方特么对你超纲了——別他妈抽抽了,我说別动!抓紧我!”
  凯尔逐渐虚弱的呜咽和霍莉的粗口混作一团盪过走廊,点点血跡飞溅在地面上。
  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凯尔的通讯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