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笑是真心的笑
  何兰揉了揉额角,缓缓靠进椅背里。
  活了大半辈子,也累了大半辈子。自打二十岁起,时间就像被摁了快进键。
  结婚、生子、离异、谋生。
  挣挣花花,手里总算攒下一些,可这钱……到底有什么用呢?
  夏璃的身影总在脑海里晃。如果央央还在,也该长这么高了吧。
  何兰觉得,自己年纪越大,越变得絮絮叨叨,还像那些老太太似的不要脸,头一回见人家小姑娘,就拉著人家的手摸了又摸。亏得那孩子不介意……可她哪里是不介意,她只是不知道,自己那时不过是在透过她,想著另一个再也不可能回来的影子。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何兰起身,心想大概是宋澈落下了什么东西。
  拉开门,门外却站著一个戴帽子的少女。
  “阿姨,这个……送给您。”
  少女浅浅笑了一下。她脚边蹲著一只黑猫,那猫竟像人似的用爪子捂著脑袋,一声不吭,眼神却倔强得很。
  “魏央央说。”少女的声音很轻,“梦里的话,都是真的。”
  “喵——”
  ……
  “妈妈,你说我长高了,是吗?”
  “我这是又晕倒了。”何兰望著眼前的央央,视线模糊,“妈妈……好想去找你。”
  “不是梦哦。”央央摇摇头,笑容乾净,“有个姐姐,让我能看见您了。妈妈,我想嗑瓜子,想看花田……那时候,我就是在花田里乱跑才……可我还是最喜欢妈妈种的花。”
  “妈妈也喜欢……”何兰眼中满是不舍。眼前的女孩如此真实,能看见,能听见,甚至能触摸到——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清楚:这不是真的。
  人死了,就是死了。化成一捧土,什么都留不住。
  不过……也好。一捧土,至少还能种下一株花。
  如果时间能重来,她想少挣点钱,少奔些波,多回家看看亲人……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
  “妈妈,向日葵,送给您。”
  ……
  “她说,她感觉有点暖和。”夏璃继续转述著只有她能听见的话,“她快要消失了……想嗑瓜子,想送妈妈一朵花。”
  宋澈哭笑不得。
  真要消失了,他心里有点发酸,可想嗑瓜子算哪门子执念?不应该是哭著求个拥抱,或者再说几句捨不得的话吗?
  “她消失了。”夏璃淡淡吐出几个字,没有描述任何画面。
  可宋澈心里却空了一块。
  夏璃默默感知著他的心绪,莫名地,自己心里也空落落的。
  “去阿姨那儿再看一眼吧。”宋澈刚说完。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
  拉开门,兰阿姨扶著门框微微喘气,一看就是跑著上楼的。她身后,那只总养不熟的黑猫,竟也乖乖跟著。
  “宋澈。”何兰的声音有些发颤,“央央……是不是在这儿?”
  宋澈一时懵了。
  阿姨这是……?
  央央刚消失啊。他本来还盘算著该怎么坦白,眼下这情况,该怎么接话?
  没等他理清思路,夏璃却像无师自通般走上前。
  “阿姨,我有东西给您。”
  她笑了。
  青眸里漾开轻快的光,眼角微微弯起,那份灵动里竟透出些许俏皮。
  “向日葵,送给您!”
  她手里托著一个q版的向日葵,圆滚滚的笑脸,正朝著何兰。
  宋澈微微张著嘴,几乎不敢相信。
  那个总是冷冰冰的夏璃,竟然会这样笑。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顏色……不对,好像也不完全贴切。
  总之,夏璃……你成精了吧!
  ……
  宋澈足足冷静了两天。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那次笑了之后,夏璃看起来越来越……柔和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总觉得夏璃和兰阿姨有事瞒著自己。他全程没看见魏央央,连那场告別是真是假都有些恍惚。
  瞥了一眼旁边老是炸毛的桃夭,他怀疑这猫也藏著什么秘密。
  桃夭果然藏不住事,被宋澈一盯,立刻白了他一眼,咻地消失了。
  桃香冒出来,傻呵呵地乐:“姐姐今天不吃饭,我吃!”
  “桌上有包子,自己拿。”
  宋澈的目光又落到夏璃身上,琢磨著怎样才能再让她笑一次。
  挠她痒痒?
  夏璃警惕地后退一步,眼看就要逃回臥室。
  “夏璃。”宋澈唤住她,“要不……你再笑一下给我看看?”
  “我不。”
  “会笑了就多笑笑嘛。”
  “感觉……很奇怪。”
  “那是你以前笑得太少。过来,我给你讲个笑话。”
  “我不。”夏璃顿了顿,眼神里闪过瞭然,“你想挠我腰和咯吱窝,不可以。”
  “原来你怕痒。”
  “我不怕。”
  宋澈才不信。
  夏璃既然会笑,那就说明她会哭,会开心,会有很多情绪……她越是躲,宋澈就越觉得有意思。
  “好了,不逗你了。”宋澈收起玩笑的神色,“台词记得怎么样了?周末得去社团排练。”
  “记住了。”
  夏璃转身溜回臥室,咔噠一声关上门。
  宋澈倒不在意她在房间里偷偷捣鼓什么——只要不犯法,隨她去吧。这法治社会,也整不出太多么蛾子。
  臥室里,夏璃再次翻开剧本。
  自从那天让魏央央借用自己身体告別后,她对自己、对情感的认知,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一些曾经无法理解的东西,如今隱隱有了轮廓。她开始明白,剧本里公主殿下的笑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种无奈的笑。
  有的人时常在笑,可笑容未必出自真心。
  有的人很少笑,但每一次扬起嘴角,都发自心底。
  剧本的最后,公主殿下终於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夏璃想练习那种笑容,可现在她虽然会笑了,却依然无法让那份笑意真正从心里生长出来。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她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自己正在变得脆弱。
  对於一些事,她开始生出偷懒的念头;对於某些人,她產生了依赖的倾向。
  她向来习惯独行,不依靠任何人。可如今却觉得,眼下这般平平淡淡的日子似乎……也不错。如果能安静地研究魔药,那就更好了。
  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难道只是“不討厌宋澈”而已吗?
  夏璃不確定。
  此刻的她,不亚於一个情竇初开的少女,许多念头都朦朧不清,像隔著一层晨雾。这种感觉,在她近百年的生命里,从未真切地体验过。
  这是一种,除了漫长孤独之外,全然陌生的滋味。
  她走到镜前,看著里面的自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青眸里,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试著弯起嘴角,镜中人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
  不够,还是不够。
  她想起那天,自己將向日葵玩偶递给何兰时,那份笑意几乎是自然流淌出来的——因为那一刻,她仿佛能触碰到魏央央那份纯粹想要母亲开心的心意。
  那么,如果是她自己呢?如果是因为她自己想笑呢?
  夏璃垂下眼,指尖摩挲纸页。
  纸上的台词她早已倒背如流,可那些文字背后流淌的情感,她依然需要费力地去模仿。
  门外传来宋澈走动的声音,还有他和桃香低声说话的笑语。
  当时她不甚理解。如今,却好像摸到了一点边缘。
  或许……变“脆弱”並不是坏事。
  或许,允许自己依赖,允许自己產生那些陌生的悸动,也是活著的一部分。
  夏璃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镜子。这一次,她没有强迫自己扬起嘴角,只是回想起宋澈接过包子时那个有点无奈、又带著暖意的笑容。
  慢慢地,镜中人的眼角,细微地柔和一瞬。
  虽然依旧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但好像……有哪里,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