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周芷若10
  宋远桥无奈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头,窗外如期而至的笛声再度响起,曲调呕哑嘲哳难为。
  他早已被这笛声磨得耐心全无。
  伸手推开木窗,入目景象瞬间让他额角青筋直跳,往日清净肃穆的武当殿宇之下,此刻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影,热闹得如同山下赶集的市集。
  目光细细扫过,只见这群人皆是统一装束,玄色劲装束腰,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赤红髮带隨风猎猎飞扬。
  这般模样颯爽俊逸,確实夺目,可放眼望去满山皆是同款,宋远桥甚至忍不住怀疑,武当莫不是悄悄换了全新的宗门校服?
  耳边断断续续飘来眾人的低语,一句句皆是意气凛然的话语:“管他熙熙攘攘阳关道,我偏要一条独木桥走到黑。”
  路再黑,也黑不过此刻宋远桥沉下来的脸色。
  “燕青,给我下来!”
  一声沉喝落下,屋檐之上的人影轻巧一跃,稳稳落在窗沿边,对著他嬉皮笑脸,全然没有半分安分。
  “师傅唤徒儿,有何事?”
  “你们这群人,整日这般聚眾胡闹,到底是在做什么?”
  另一边,清雅的竹院之中却是截然不同的閒適光景。
  周芷若慵懒地斜倚在藤编摇椅上,身旁有弟子贴心执扇纳凉,头顶还有人稳稳撑著遮阳油纸伞,愜意十足。
  她目光轻轻一撇,一旁眼尖的小弟子立刻会意,连忙躬身奉上温热清茶。
  周芷若接过茶水浅抿一口,缓缓开口:“上次我们讲到何处了?”
  身侧弟子连忙应声:“周师妹,讲到魏无忌在乱葬岗遭仙门百家围剿之处了。”
  “哦,记起来了。”
  她清了清嗓音,绘声绘色的故事缓缓流淌而出。
  乱葬岗之巔,阴风呼啸,黑雾沉沉瀰漫四野。仙门百家修士齐聚山下,人山人海,刀剑尽数出鞘,寒光凛冽。
  一眾修士面色义正辞严,个个摆出替天行道的模样,厉声呵斥:“魏无羡!你这邪魔歪道,祸乱世间、残害生灵!今日我等便要除此大患,速速交出阴虎符束手就擒,否则定让你魂飞魄散!”
  一旁扎著马步听得入神的莫声谷气得两脚踏步,愤愤不平地冷哼:“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说到底不过是覬覦阴虎符罢了,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师叔切莫插嘴,且继续听师妹讲。”
  旁人连忙轻声劝阻,周芷若笑意浅浅,继续將这段跌宕的故事娓娓道来。
  武当清修岁月枯燥乏味,哪里比得上逍遥自在的桃花岛鲜活有趣。
  閒来无事,周芷若便常拿些上辈子的小说讲给同门弟子解闷。
  从赌我百年,天榜第一,到绝世天骄爭锋斗法,挥剑斩尽世间作妖的邪魔歪道,再看主角从寂寂无名的小透明逆风翻盘,跌宕精彩的仙侠故事,听得一眾武当弟子如痴如醉。
  夜里入梦,皆是宗门大比、纵横天下的快意场面。
  白日练功之时,眾人缠著她切磋內卷;休憩之余,更是围在她身边,日日盼著新的章节。
  久而久之,沉迷故事,幻想起同人,cosplay也不足为奇了。
  周芷若定了定心神,语声再度沉缓下来。
  漫天討伐之声此起彼伏,浩荡震彻幽深山谷。世人皆骂他是邪魔,畏惧他手中的力量,可偏偏又是这群人,一步步將他逼至绝境,亲手造就了阴虎符的诞生。
  虚偽与贪婪,尽数藏在正义的皮囊之下。
  漫天唾骂与非议之中,一道孤寂的黑色身影,一步步缓缓踏上乱葬岗最高山巔。
  周遭武当弟子早已忍不住低声惊呼:“是魏无羡!他出来了!”
  万千指责加身,无尽非议缠身,那道黑衣身影从容而立,朗声应答,字字鏗鏘震彻天地:
  “我魏无羡一生铲奸除恶,俯仰无愧於心。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
  “你们道我修诡道便是邪魔歪道,骂我心性毒辣残害无辜,可这世间芸芸眾生,又有谁真正看清过我这一生,究竟所作所为皆是何物?”
  故事讲到此处,眾人皆是心神激盪,待到那句傲骨錚錚的话语响起,更是心头震颤。
  “我即便不佩剑,你们口中的邪魔外道,亦能一骑绝尘,让天下所有人,都望尘莫及!”
  一席话落,满院寂静须臾炸开。
  一眾武当少年弟子听得气血翻涌,个个牙关紧咬,面颊涨得通红,按捺不住心头激盪,攥著拳头频频轻捶廊下木墙。此起彼伏的低呼压在喉间,滚烫又热烈。
  他们自幼修习武当正道武学,恪守清规戒律,习的是谦冲守礼,学的是行侠济世,一辈子信奉光明磊落、坚守本心。可周芷若口中的魏无羡,活成了他们心底最滚烫、最不敢肆意张扬的模样。
  爱恨磊落,澄澈通透,一腔侠义肝胆滚烫炽热,鲜衣怒马,恣意坦荡。
  明知前路无路,偏要逆势而行;举世皆谤他邪魔,他自守一身赤血丹心,孤身直面万千非议。护弱小、斥奸邪、除宵小,纵被天下曲解唾骂,初心从未有半分偏移。
  这孤胆风骨,这少年意气,恰恰就是所有习武之人藏在心底最深的理想,是毕生追逐却难企及的执念与坦荡。
  院中人无不为之动容。
  宋青书立在人群最前,早已听得入神,眼底亮得惊人,全然沉浸在那段跌宕侠义之中,连周遭喧囂都恍若未闻。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肃穆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他心头一凛,瞬间回神,收敛了所有失態,连忙端正身形,垂首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记標准的武当大礼:“见过父亲。”
  来人正是宋远桥。
  他立在廊下,神色沉沉,眼底翻涌著无人察觉的复杂心绪。
  阴虎符……
  他默然垂眸,心底无端浮起武林至尊的传说——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倚天一出,谁与爭锋。
  阴虎符能搅动仙门风云,引得百家覬覦、万人疯狂,何尝不像那柄搅动江湖乱世的屠龙宝刀?
  身怀绝世之力,无罪却怀其璧,终究沦为眾矢之的,被世俗偏见、人心贪婪硬生生逼入绝境。
  剎那间,旧事翻涌而上。
  恪守正道,心怀赤诚,却遭江湖群小猜忌构陷,被世俗舆论裹挟逼迫,最终落得含恨而终的下场,与这乱葬岗上孤身立世的少年何其相似。
  一念及此,宋远桥心绪翻涌难言,那边宋青书早已心有瞭然。
  他微微抬眼,余光飞快扫过不远处立著的燕青,眸光瞬间带上几分无奈。
  四目相接,两人不动声色,暗自打起了眉眼官司。
  宋青书眼底分明写著詰问:是你向我父亲告的状?
  燕青对上他的目光,一脸无辜委屈,悄悄抬眼瞥了神色肃穆的宋远桥,又转头看向宋青书,指尖极轻地在颈间虚虚一抹,做了个无奈抹脖的手势。
  眉眼间全然是无可奈何的模样,分明在说:师命难违,我也是被逼无奈,实在没法子。
  宋青书见状又气又好笑,趁著无人留意,侧身悄悄凑近,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记肘击,泄了心头几分闷气。
  宋远桥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温声开口:“芷若。”
  这一声不重,却如同平地落了道轻雷。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听得忘乎所以的一眾武当弟子,瞬间如撞见巡查的教导主任一般,浑身一凛。
  眾人瞬间收了嬉闹神色,垂首敛態,整齐划一躬身行礼,片刻功夫便作鸟兽散,四散退开,廊下瞬间空荡清净。
  唯独周芷若立在原地,神色坦然,不见半分被抓包的侷促尷尬。
  她缓步上前,规规矩矩对著宋远桥行了一礼,语调清甜温和:“宋伯伯,您找我?”
  她在武当的身份素来特殊,不上不下,最为微妙。
  非武当入门弟子,无宗门名册师承,却得祖师张三丰亲传武学、悉心点拨,算是武当半个门人。
  正因身份模糊,门中上下,有人唤她师妹,有人称她姑娘,眾人皆是隨心而唤,无有定规。
  宋远桥望著眼前从容淡然的少女,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他本就半分追责的心思也无。
  芷若来武当不过短短三月,却把武当,搅出了近乎三年都未有过的鲜活热闹。
  枯燥苦修的武当岁月,因她口中跌宕精彩的故事,多了无数烟火生气,著实难得。
  他的三师弟俞岱岩,当年行走江湖,遭金刚门阿三暗算,先被蚊须针麻痹周身经脉,后硬生生挨了霸道绝伦的大力金刚指,全身筋骨寸寸碎裂,四肢尽废。
  虽是侥倖捡回一条性命,却彻底沦为废人。
  昔日风采卓然、意气风发的武当三侠,一朝陨落,从此臥床不起,吃喝拉撒皆需旁人照料。半生骄傲傲骨尽数碾碎,从此心生死志,日日颓靡,闭口不言。
  他素来要强好顏面,不愿让人窥见自己狼狈孱弱的模样,索性严令旁人不得隨意踏入房门。
  可这般闭门自困,无人开解、无人慰藉,伤势与心结层层鬱结,只会日渐沉疴难愈,旁人看著,亦是满心酸涩无力。
  可近来。
  青书一眾晚辈弟子,心有孝心,日日閒暇之余,便悄悄守在俞岱岩门外,將周芷若所讲的侠义故事,一一轻声转述。
  那些逆天翻盘、坚守本心、纵使身陷绝境亦不曾认输的人物,那些爱恨坦荡、逆风而行、向死而生的风骨,一点点叩开了俞岱岩封闭已久的心扉。
  死寂多年的心底,竟难得生出了一丝求生之意、盼生之心。
  这点微弱的生机,於他们几位师兄而言,已是天大的慰藉。
  思及此处,宋远桥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意与庆幸。
  纵然芷若前来武当是阴差阳错,可她无意间带来的这份生机与光亮,救赎的是他苦郁多年的师弟,亦是整个沉闷的武当。
  他心中对这少女,满是真切的感激。
  宋远桥神色愈发柔和,抬手轻轻温柔抚了抚周芷若的发顶。
  周芷若微微偏头,眸含清光,眼底带著几分疑惑,静静看向他。
  宋远桥淡淡含笑,柔声开口:“无忌那孩子给你寄了书信,送至你师叔祖处了。隨我一同过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