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炉边谈话
  城堡里终於有了食物的香气。
  不是那种贵族宴席上,用十几种香料和油脂硬生生堆砌出来的,闻一下就让人饱腻的馥郁。
  这股味道很朴素,很踏实。
  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什么东西,带著泥土的清新,被火一烤,就老老实实地散发出最本分的甜香。
  小书房里,林恩、沃尔特和赤鳶三人围坐著。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乾燥的橡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暖融融的琥珀色光晕在墙壁上跳动,把窗外那能冻住骨髓的夜色挡得严严实实。
  安娜前段时间回去了她王城那边的亲戚,毕竟她也算是个贵族,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她总是会回去几个月,等到来年开春再返回白马河谷,因此桌上只有三人的晚餐。
  一盘烤土豆,表皮金黄微皱,撒著粗盐粒。一盘盐水煮捲心菜,绿得清亮。几块刚出炉的麵包,麦香扑鼻。
  简单得过分。
  也奢侈得过分。
  赤鳶吃得很慢,近乎一种仪式。
  她用叉子仔细切下一小块土豆,放进嘴里,安静地咀嚼,腮帮子微微鼓动。她的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偶尔吞咽时,喉咙才显出一点细微的起伏。
  沃尔特管家就坐立不安了。
  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著一本棕色皮面帐本。那双记录了贝尔家族几十年亏空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推了推鼻樑上歪掉的镜片,指尖在某一页的末尾来回摩挲,像是要把那张纸磨穿。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
  “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沃尔特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干又涩。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本帐本,好像有千斤重。
  林恩没催他,自顾自地切著盘子里的捲心菜。他知道,老管家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勇气,去说出那个他自己恐怕都不敢相信的结论。
  终於,沃尔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挺直了腰。
  “我算过了,大人。”
  他开口,声音嘶哑,带著一种被死死压抑住的颤抖。
  “每一个数字,每一笔,我都核对过三遍。”
  他把帐本往林恩那边推了推,儘管林恩的视线根本不在那上面。
  “城堡外那片地,最后一批麦子,收成算进去了。”
  “种子,留出来了。”
  “王都那边……那笔见鬼的税,也扣掉了。”
  他的语速很慢,像一个学徒在背诵最关键的公式,生怕错漏一个词。
  “还有……地炉,第一批土豆最保守的產量……”
  “如果,大人,我是说如果,地炉真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运转到冬天结束。”
  老管家停了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追逐。
  握著叉子的赤鳶,手停在半空。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也转向了沃尔特。
  林恩也停下了刀叉。
  他看著老管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
  “冬天过半,大概……冬幕节前后。”沃尔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反而像一颗钉子,钉进了空气里,“我们就能收穫第一批土豆。”
  “之后,靠著我们现在的地炉,每周,每周都能有一批稳定的土豆和萝卜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死死盯著林恩。
  “按这个数算,今年冬天,白马河谷……”
  他哽住了。
  “……不会再饿死一个人。”
  房间里,一块木柴在壁炉中烧到了尽头,“轰”的一声塌陷下去,溅起一小片火星。
  世界仿佛都跟著安静了。
  时间被凝固在这琥珀色的暖光里。
  “噹啷。”
  赤鳶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她好像没察觉,只是怔怔地看著沃尔特。
  沃尔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都佝僂了下去,用一种几乎是气音的耳语,说完了那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蹟。
  “甚至……大人,我们……我们到了明年春天,还能有……盈余。”
  盈余。
  一个几十年没在白马河谷帐本上出现过的词。一个像神话传说一样虚幻的词。
  说完这两个字,老管家再也撑不住,猛地低下头,宽大的手掌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本象徵著贝尔家族数十年衰败的帐本上,一滴滚烫的、陈旧的泪水砸落下来,迅速晕开了一小片墨跡。
  林恩沉默著,拿起一块烤土豆,慢慢地,认真地咬了一大口。
  淀粉的绵密口感之后,一股纯粹乾净的甜意与鲜味,在舌根深处炸开。
  【甘甜lv.2】。
  他看著壁炉里那团不知疲倦的火焰,感受著食物的温暖,和这间屋子里,那份沉甸甸的安寧。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漫过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涌向心臟。
  这感觉很陌生。
  不是【甘甜】这种作用於味蕾的风味。
  它更沉重,也更坚实。
  它来自沃尔特压抑的哽咽,来自赤鳶失手掉落的叉子,也来自那本被打湿的帐本,和上面那个名为“盈余”的陌生词汇。
  这是身为领主最根本的东西。
  是责任。
  也是……权柄。
  “大人?”
  沃尔特似乎缓过来了,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看著沉默的林恩,有些不安。
  “您……”
  “我没事。”林恩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在想,我们的木桶够不够用。”
  “木桶?”沃尔特一愣。
  “装土豆和萝卜的木桶。”林恩咽下最后一口土豆,“还有麵粉袋子,得防潮。”
  沃尔特眨了眨眼,足足愣了两秒。
  “够的!大人,肯定够!我明天就让工匠们把所有旧桶都修一遍!不够的话,城堡后面那几棵风乾的老橡树,足够我们再做一大批新的!”就算是已经看过几十年人间百態的沃尔特,此时他也几乎要手舞足蹈。
  “赤鳶。”林恩转向一直没说话的骑士。
  “嗯。”赤鳶应了一声,已经捡起了叉子,却没再吃东西,只是看著他。
  “你的剑术,能教人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赤鳶的眉头皱了一下,有些疑惑。
  “我的剑术是杀人术。白马河谷需要的是食物,不是屠夫。”她的声音冷得像溪里的水。
  “不。”林恩摇头,“我不要屠夫,我要一支巡逻队。”
  他看著壁炉的火焰,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希望是个好东西,沃尔特。但也像赤鳶说的,它会招来饿狼。我们解决了飢饿,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地炉怎么分,產出谁来管,还有……怎么防备那些闻到肉香就想扑上来的邻居。”
  林恩的目光扫过两人。
  “我们需要秩序。保护这份希望的秩序。”
  “这种秩序,光靠城堡里那几十个卫士根本不够。”
  “巡逻队……”沃尔特喃喃道,他立刻明白了,“您是说,从领民里挑人?”
  “博克可以算一个。”林恩说,“有力气,也算忠诚。但光有力气不行。他们得懂纪律,得会用武器保护自己,保护我们的地炉。”
  他再次看向赤鳶:“我不需要他们学会杀人。我需要他们学会怎么站,怎么握剑,怎么让一个像你这样的强者看一眼,就不会生出小瞧的心思。”
  赤鳶沉默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是一双骑士的手,骨节分明,即便空著,也带著一股天然的锐气。
  她可以拒绝。
  教一群农民站姿和握剑,对一位曾经的北境骑士来说,近乎侮辱。
  但她看著桌上那盘还冒著热气的土豆,那股纯粹的甜味,似乎还留在齿间。
  是她用知识,从这个年轻领主这里换来的味道。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只吐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