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糊涂帐
  这句话太重了。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震惊。
  “若尾桑。”武藏海放缓声音,“请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若尾文子靠在墙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她闭上眼睛,几秒钟后,才重新睁开,开始讲述。
  事情很简单,也很残酷。
  自从《那海那人那声》上映后,票房和口碑持续走高,大映的宣传资源开始全面倾斜。
  电视gg时段,报纸版面,杂誌专访,影院海报位,所有原本属於《华丽的角斗》的资源,被一点点抽走,转给了《那海》。
  “最开始只是减少。”若尾文子声音乾涩,“后来是砍半,再后来,几乎没有了。上一周,《华丽的角斗》在主流媒体上的曝光,是零。”
  武藏海沉默地听著,这些他都是知道的,並且很为之振奋,因为这都是他的胜利。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若尾文子继续说,“失去宣传曝光后,电影本身的问题,开始暴露了。”
  她抬起头,看著武藏海:“武藏监督,你知道《华丽的角斗》为了赶上盂兰盆节档期,拍了多久吗?”
  武藏海摇头。
  “三十七天。”若尾文子说,“从开机到杀青,三十七天。剧本是边拍边改的,有些场景甚至没来得及排练就拍了。增村监督知道这太赶,但他必须上盂兰盆节,就是要和你的电影打擂台。”
  她苦笑:“当时想的是,有明星,有宣传,有增村监督的名號,就算剧本有点硬伤,观眾也会买帐。事实也的確如此,上映头三天,票房很好。”
  她的声音低下去,“但当你们的电影口碑开始发酵,当宣传资源开始转移。那些被掩盖的问题,就全暴露出来了。”
  报纸上开始出现批评的报导:“剧情逻辑不通”“人物动机牵强”“结尾仓促”。这些声音在失去媒体控评后,迅速扩散。观眾开始用脚投票,上座率一天天下滑。
  排片也跟著下滑。
  从最高的百分之五十,降到四十,三十,现在只剩百分之二十多。
  “昨天。”若尾文子说,“营业部通知我们,如果下周上座率还达不到五成,就要考虑,提前下映。”
  提前下映。
  对一个投资一亿两千万,明星云集,由王牌导演执导的电影来说,这是耻辱。是职业生涯的污点。
  “增村监督今年五十七岁了。”若尾文子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四十年,从助理导演做起,一步步爬到今天。他这辈子没输得这么惨过,不是输给黑泽明,不是输给小津安二郎,是输给一个...”
  她顿了顿,改口:“是输给一个出道不到两年的新人。而且是在同一个档期,正面交锋,被全方位碾压。”
  她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很轻:“今天下午,他看到了最新的票房速报。你们的电影首周票房一亿八千万,他的电影,已经跌到单日不足五百万了。他看著那张报表,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大村秀五轻声问。
  “『我这辈子,白干了。』”
  说完这句话,增村保造就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若尾文子讲完了。
  她看向武藏海,眼泪终於滑下来:“武藏监督,您去看他,是以什么身份?是同事?是后辈?还是胜利者?”
  “您站在他病床前,说『请保重身体』,说『早日康復』。您觉得,他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
  “他那口气,现在全靠『不能倒在这个关头』撑著。如果您这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那口气,会散的。”
  话音落下。
  一片寂静。
  武藏海站在原地。他看著若尾文子,看著这个在银幕上总是优雅从容的女演员,此刻狼狈、绝望、不顾一切地为一个男人恳求。
  大村秀五在一旁,脸色发白。他显然也听懂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武藏海缓缓开口:“若尾桑,我和增村监督没有私仇。”
  “我知道。”若尾文子点头,“所以才更难。如果你们有仇,他反而能咬牙撑下去。可偏偏没有,你只是做你想做的电影,你只是成功了。而你的成功,正好碾过了他的人生。”
  这句话太沉重,重得武藏海肩膀一沉。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该怎么做?”
  “继续忙您的宣传,忙您的庆功,忙您的一切。”若尾文子一字一顿,“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別去医院,別在媒体前提他,別让任何人觉得,您『关心』他的状况。”
  她上前一步,深深鞠躬:“武藏监督,看在我的面子上,请您答应。就当我欠您一个人情。这辈子,下辈子,什么时候还,怎么还,您说了算。”
  她的额头几乎贴到膝盖,背脊在微微发抖。
  武藏海看著这个鞠躬的身影,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大村秀五,再抬头看了看东京夜晚被灯光染红的天空。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若尾桑,请起来吧。”
  若尾文子缓缓直起身,脸上泪痕未乾,眼睛紧紧盯著他。
  武藏海嘆了口气,带著疲惫,带著无奈,带著某种认命般的苦涩。
  “我答应你。”他说,“我不会去。”
  若尾文子闭上眼睛,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终於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再次鞠躬,这次很轻:“谢谢,谢谢您。”
  她转身走上电梯,铁门合上,慢慢下行。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还站在原地。
  许久,大村秀五低声说:“我们?回去?”
  “嗯。”武藏海转身回到会议室中
  来时的那股急切和凝重,此刻变成了一片空洞的茫然。
  武藏海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东京。
  “大村。”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
  大村秀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一声:“糊涂帐。没法算。”
  武藏海也点了点头,苦笑一声:“是啊,糊涂帐,没法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