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我该不该做这个明眼人
  翌日,午后。
  晴朗多日的余杭下起了丝丝细雨。
  湖心亭內,姜宸一身天青色杭绸圆领袍,正靠坐在亭柱上,静静的望著雨幕出神。
  石桌上,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已然备好。
  红泥小炉上坐著铜壶,壶嘴正吐出裊裊白汽,与亭外的湿寒形成鲜明对比。
  王伴伴撑著一把油纸伞,身侧跟著前来赴约的李宣成。
  他一身常服,虽步履从容,但那稍稍紧绷著的眉宇,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两人沿著蜿蜒通幽的迴廊走来。
  听到脚步声临近,姜宸適时收回思绪,將手中的那把鱼食尽数拋进水中,旋即站起身,面带歉意,
  “李抚台冒雨前来,本王有失远迎了。”
  李宣成快步进入亭中,“殿下邀约,这是臣的荣幸。怎敢劳殿下亲迎?”
  说罢,他又肃了肃衣冠,躬身行礼:“臣,李宣成,参见瑞王殿下。”
  “抚台莫要多礼。来,请坐。”
  “谢过殿下。”
  李宣成再次行了一礼,这才在茶海对面的绣墩上小心落了座,半个屁股悬著,姿態放得极低。
  “今日请抚台前来,没別的意思,就是想与抚台品品茶,聊聊天。”
  姜宸走回主位坐下,接过王伴伴递来的帕子,擦乾净手上残留的鱼食残渣,目光又落在李宣成带来的礼盒上,笑道:
  “抚台这是做什么?本王请你喝茶,你反倒备著礼物前来,莫非是觉得本王小气?没有礼物便不给你茶喝?”
  一句玩笑话,却让李宣成心头一凛,忙道:“殿下说笑了。能得殿下赐茶,这是臣的福分。
  区区薄礼,不过是臣的一点心意,万望殿下莫要推辞。”
  他刻意將“赐茶”和“心意”稍稍加重,既是恭维,也是表態。
  姜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纠缠此事。
  此时,铜壶中的水恰好沸腾,发出“呜呜”的声响。
  王伴伴上前提起铜壶,手法嫻熟的烫杯,置茶,高冲,低泡.....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很快,两盏茶汤便奉至二人面前。
  “抚台请。”
  姜宸伸手做了个虚请的动作。
  方才冲泡之时,那股特有的香气一出来,李宣成便知晓这是明前西湖龙井。
  如今看著这盏茶汤,色泽清澈明亮,微微呈杏绿之色。
  而茶中那几枚嫩绿叶片,此刻也正如兰般绽放。
  百分之一万的龙井,这哪是什么金叶子?
  但他並没挑破,而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旋即闭上眼,脸上露出陶醉之色:
  “好茶。汤色清亮,香气凛冽非凡,回味悠长,似有兰韵.....不愧为殿下所赐,当真是茶中极品。”
  “只是...”
  他话锋一转,顿了顿道:“只是臣愚钝,仅能品出这茶的滋味,其余的便品不出了。不知殿下今日这茶里,是不是另有什么说道?”
  这么急燥?
  姜宸眸光微闪,决定先消磨消磨他的耐心,抓到主动权再说,於是问道:“抚台想听这茶的说道?”
  “不知殿下可否说一说?臣洗耳恭听。”
  李宣成暗道一声来了,隨后谨慎地放下茶盏,正襟危坐。
  “既然抚台想听,那本王就讲一讲。”
  姜宸搁下茶盏,回忆片刻才道:
  “此茶承天地之灵韵,沐晨昏之清露,可谓集天精地粹於一身。需在气清景明之时方可採摘,也就是清明前夕。
  而这採摘的手法也有说道,要以纤指轻捻,掌心虚拢,此过程谓之掐采。要点在於心手合一,顺势而下,轻巧迅捷,脆断离枝。如此方可不伤嫩芽灵韵,所采之叶.......”
  “.......”
  李宣成本以为他要讲的是这茶里有什么说道,结果.......
  这位殿下竟然真的给他讲起了这茶的说道。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眼见这位瑞王侃侃而谈,仅仅採摘就已经说出了来。
  如今又讲到了如何晾青与製作,看样子又是一番长篇大论。
  李宣成实在绷不住了,“殿下且住。”
  “.....”
  姜宸適时收声,疑惑道:“本王还未说完,李巡抚为何出言打断?”
  “..臣失礼了。”
  李宣成忙出声道歉,隨后寻了个藉口道:“只是听殿下將此茶说得.....天乱坠。臣心中一时惊嘆,感嘆世上竟有如此茶叶,恍惚间不由出声。”
  “怎么,抚台身居余杭,竟不知世间还有这茶?”
  “臣....孤陋寡闻,確实不知。让殿下见笑了。”
  “......”
  姜宸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么扯的瞎话都能说出来,无耻程度已经赶上自己了,是个人物。
  他內心不觉打起十二分精神,端起自己那杯茶水轻啜一口,淡淡道:
  “倒也不怪抚台。此茶產量极其稀少,得之万分不易,抚台未曾听闻也没甚出奇。本王也是有心找寻,这才侥倖得了少许。”
  他话锋微转,又道:“就如这南都余杭府,乃至江东一道。
  许多深藏於寻常表象之下的人与事,若非有心,只怕也难以察觉分毫。抚台以为呢?”
  李宣成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来了,身子下意识绷紧,頷首道:
  “殿下说的在理。江南之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可也確如这雨中美景,看似朦朧诗意,但雨水之下难免有泥泞之处,非明眼人不能洞察。
  臣蒙圣恩,忝居此位。虽夙兴夜寐,亦时常感到惶恐,忧虑自己有负圣望,察之有失。”
  “抚台过谦了。”
  姜宸目光投向亭外烟雨,“临行之前,皇兄特召我入宫,与我说:李抚台是能臣干吏,江东一应政务被其打理的井井有条,你去南都之后定要代朕嘉奖他。
  本王南下一看果然如此,所见所闻,民生安定,商路畅通,皆是抚台与同僚们治理之功。只是.....”
  他轻轻一顿,李宣成的心也隨之提起。
  “只是就如抚台方才所言,再美的雨景,暗处难免有泥泞,非明眼人不能洞察。”
  说到此,姜宸直直的看向李宣成,目光如炬,“抚台认为,你我该不该做这个明眼人?”
  亭外雨声渐密,沙沙作响。
  李宣成感到后背似有细微的汗意渗出。姜宸的话字字暗藏锋锐,似乎全都是冲他而来,句句都像是在试探他,敲打他。
  尤其是想到自己与婉贵妃的勾结,他更是加深了这种怀疑。
  他稳了稳心神,隨后站起身子,肃容道:“殿下遭人横路拦驾,並爆发衝突一事。
  臣也有所耳闻,当时惊怒交加。不想这江东余杭,南都之所在,竟有狂徒敢行此等悖逆之事!
  臣已严令府衙,按察使司对此事严加稽查,同时也知会了靖武卫驻所。定要將凶徒绳之以法,给殿下一个交代!”
  见状,姜宸微微挑了下眉,隨后抬手虚按,示意李宣成坐下:
  “抚台不必如此。这等小事不足掛齿。本王更好奇的是,这拦驾之人是什么身份?不知抚台可曾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