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宜君
  周德昭是武昌府人,武昌临长江而扼汉江,水运通巴蜀,江南,陆上又是连通西南与中原的枢纽,商贸极盛。
  老爹周愷初始以贩丝为业,后来又开织坊,因为善经营,家中大富。
  等到了周德昭出生,家里已经不缺钱財,周愷就希望能出个进士,光照门楣。
  周德昭自幼也聪明,他老爹便重金延请名师悉心教导。
  天启四年,他考中进士,二甲第五。后来殉国的陈维新与降清的李若琳都是他的同年。
  放榜的消息传到武昌老家,周德昭的老爹摆了十天的流水大席,隨便往来的人吃喝,四邻八乡都知道了周家出了个进士。
  二甲第五这个名次確实值得骄傲,整个大明排第八,实在难得。
  往年这个成绩基本上是稳过馆选,可以入翰林院做庶吉士,不出意外三十年后可以入阁,被人叫声阁老。
  但天启四年的阁选不一样。
  这一年的阁选,主持人有三,分別是首辅叶向高、次辅顾秉谦与朱国禎。叶向高与朱国禎是东林党的首脑,但二人都只想明哲保身,倒是阉党的顾秉谦新入內阁,气势汹汹。
  周德昭出身武昌府,算是楚党后备力量,可他老师陈述与顾炎武有旧。
  他对党爭其实不感冒,他家里对他的要求就是考中进士,至於之后做多大的官没要求。
  有这么一个进士官身已经足以照料他们家的生意。
  周德昭本人虽然对仕途颇有想法,但自小衣食无忧,让他像李若琳那样做出跪舔魏忠贤大腿的行为来,他做不出来。
  况且就他那个成绩,只要上面要点面子,咋也不可能被刷下来。
  然后他就被刷下来了。
  这是大明官场教给周德昭的第一课:首先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其次如果你不关心政治,政治就会来关心你。
  接著他就被任命为宜君知县。
  周德昭来宜君之前就听说陕西多旱,十年七旱是常事,可也没想过会旱成这样,上任三年,他都快忘了雨是啥。
  原本宜君县就是块贫瘠之地,但地理位置重要,扼守南北要道,是关中连接延绥、寧夏等边镇的要点。
  无论是边军南下,还是关中物资北上,皆需经由此地。
  因此,过往商贸也曾一度繁盛。
  但自打旱灾起后,边关的贸易也就少了。
  宜君的人都叫他“周老旱”,来了三年,旱了三年。
  听到这话的时候,周德昭把自己的鬍髭扯断了两根。
  可他啥也没说,没办法,谁让他碰上了呢?
  大旱年景,可陕西三边的税赋不能停,上头总让他徵税、征粮赋、征粮亩。
  宜君丰年时出產也不多,更何况这灾年,他也看开了,上头摊派的杂项火耗,他能推就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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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里的士绅百姓无不呼他为“青天大老爷”。
  但今天这流匪还没到呢,他只是召集眾人来县衙,就一个也没来,这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苏合!”
  候在堂下的捕头苏合一个激灵,忙躬身道:“老爷。”
  周德昭一字一顿吩咐:“带上三班衙役,还有巡检司那几个能动的弓手,挨家挨户去请。
  从城南杨家开始,到城北的刘家,凡是家里有功名、有田產、铺面超过三间的,全都给我请来。
  一个时辰之后,我要在大堂上看到人。”
  苏合面露难色:“老爷,不是我不想去。这杨家是宜君的地头蛇,素有名望;刘家府上是绥德镇的將官,这般硬请,恐怕……”
  “怕什么?”周德昭打断他:“王二贼匪已经占了哭泉铺,明天就可能到宜君,城破之后,他们的名望、关係,还有什么用?”
  他盯著苏合,声音压得低沉,带著一股森然杀气:“苏合,你是宜君本地人,家小也在城里。
  若是因为你办事不力,延误了守城大事,你猜是本官先按《大明律》办你一个貽误军机之罪,还是王二先破门而入?”
  苏合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贼匪要命,但眼前的周老爷更要命。
  这位县尊平时对属下也算宽和,可此刻眼里的决绝,让他丝毫不怀疑对方真的敢杀人立威。
  苏合连忙应道:“是,卑职明白,马上就去!”
  他不敢再怠慢,匆匆点齐人手,衝出了县衙。
  终於,人都到齐了。
  整个县衙大堂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氛围,十几个宜君城里有头有脸的士绅分坐两侧,大多低眉垂目,无人主动开口。
  周德昭坐在大堂上首,目光扫过眾人:“诸位贤达,匪情紧急,本官也长话短说。哭泉铺已被流贼王二所占。到明日,贼寇便会兵临城下。
  宜君城小兵寡,仅凭衙役、巡检,绝对守不住。
  守城不光是为了朝廷,更是为了各位的身家性命。
  本官请诸位来,便是想请诸位同舟共济,有力出力,有物出物,共度此劫。”
  城南杨家的家主杨慎之,鬚髮皆白,端坐一旁。
  他祖上是成化年间宜君县的主簿,从那时算起,在宜君立足已近百年,算得上是本地的名门望族。
  “明府,不是我等不想尽力,而是宜君城墙年久失修,北墙塌陷的一角到现在已有数年,还未修復。明日流贼来,如何防御,还不如早做疏散。”
  “是啊,杨老太爷说的是。”
  “城墙都不全,岂非让人送死?”
  “是啊,这如何守得?”
  士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周德昭也很后悔。
  他上任前一年,宜君连下了半月大雨,城北就有一丈宽的城墙给雨水浸泡塌了。
  他刚上任,也想修復这段城墙,但是府库无粮,徵发百姓吧,被这些士绅所阻,说有碍民生。
  况且天下承平日久,宜君深处腹地,又哪来的战事?
  后来旱灾严重,不少人衣食无著,便进城偷盗。
  那处城墙豁口成了他们来往的通道。
  周德昭让人做了一排木柵栏堵在那,杜绝盗贼进出之后,也就忘了这件事。
  谁料今天成了致命的疏漏。
  “那就连夜抢修!”周德昭发狠道,“用砖砌!必须堵上!”
  “明府,”坐在他右下首的刘家主事刘昌幽幽出声了,“一夜筑墙,非砖石不可。可这砖从何而来?现烧是来不及了。”
  是啊,砖都没有,周德昭一时语塞。
  这时堂下忽然传来一个有些年轻的声音:
  “恩师!何必忧愁,砖有的是!”